她真的报警了。
警车来得很快。
红蓝光灯在夜色里转着。
一圈一圈,把整条巷子染成明灭的海。
裴怡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辆白色的警车从街口拐进来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。
带着小年夜残存的烟火气,吹得那些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飘飘荡荡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警。
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,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那种眼神。
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
总之很吓人,他一直缠着她不让她走。
感觉他会做出过激行为。
车窗摇下来,里面坐着一男一女。
男的穿警服,肩章上有杠有星,正编。
看着三十不到。
方脸,浓眉,嘴唇厚厚地抿着,像是习惯了对很多事情保持沉默。
女的也穿警服,但不一样,是辅警。
她扎着马尾辫,素面朝天。
皮肤不算白,但很干净。
像刚洗过的苹果,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眼睛大大的,杏仁眼,很亮。
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,像是能一眼看穿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。
鼻子挺挺的,嘴唇抿着。
她下车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本笔录本,笔夹在耳朵上。
动作很利落,像是做了很多遍。
“谁报的警?”男警察问。
“我。”裴怡的声音很轻,但在夜风里很清晰。
齐云萧站在几步之外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裴怡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警局不远。
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。
是一栋老楼,门口的牌子掉了漆,写着“XX派出所”。
笔画里嵌着灰,透着一股年月久远的味道。
里面却很亮,白炽灯把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处可躲。
连墙角那盆快枯了的绿萝都被照得绿得发假。
大厅里有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台饮水机。
墙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烫金字,被灯光照得晃眼。
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气息。
像是刚拖过地。
裴怡坐在椅子上,对面是那个女辅警。
她在埋头整理材料,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。
马尾辫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裴怡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很年轻,年轻得像是刚从学校出来。
嘴唇上没有口红,指甲上没有颜色,耳朵上没有耳钉。
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还没写过太多字的纸。
笔迹还带着墨水的潮气。
约摸着半小时后,门开了。
裴怡妈妈走进来,高跟皮鞋笃笃笃地敲在地板上。
声音很响,像是要来吵架的。
她的脸上挂着那种裴怡太熟悉的笑容——
不是笑给女儿看的,是笑给外人看的。
嘴角上扬,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舒展。
像一把折扇,遮住了底下所有的褶皱。
“误会误会,小两口吵架,麻烦你们了。”
她妈妈的声音又软又圆,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。
在空气里滚了一圈,落在那张白纸黑字的桌上。
女辅警抬起头。
那根笔从耳朵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想清楚才能做的决定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阿姨您好,我们刚才做过笔录了。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目前并不存在婚姻关系,这位女士也否认了她与这位先生属于恋爱关系。而且就算已婚,婚后过激行为也很可能列入家暴范畴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没有怒气,没有指责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,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法条。
那根马尾辫垂在肩上。
灯光照着她的额头,亮亮的,没有一丝皱纹。
裴怡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想给她竖个大拇指。
她也真的竖了。
女辅警看见了,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,但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,又很快平复。
那一眼很短,但裴怡觉得,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通了。
不是理解,是某种更底层的、不需要语言的东西。
是一个女人在看见另一个女人被欺负时,那种本能的、挡在前面的东西。
这算是:girlShelpgirlS?
裴怡妈妈的脸色变了。
那种笑容还挂在脸上,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硬了。
像一块被冻住的蛋糕,看着还是软的,咬下去硌牙。
她上下打量那个女辅警,从头到脚,从脚到头。
目光像一把软尺,一寸一寸地量。
“你懂什么?小丫头,我看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吧。”
那声音还是软软的、圆圆的。
但底下藏着针,针尖上还带着钩,拔出来要带一块肉。
“妈——”
裴怡刚想替女辅警说点什么,但她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。
男警察站起来。
他个子不高,警服穿在身上有点空。
像是还没撑起来,但肩章上的星是正的。
长得还算清秀,眉毛不浓不淡,眼睛不大不小。
五官拆开看没什么特别的,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、不刺眼的好看。
他站在裴怡妈妈和女辅警之间,不偏不倚。
像一棵被种在路中间的行道树,不算高大,但刚好挡住视线。
“阿姨,不要人身攻击嘛。大家好好说话,大过年的,和气生财。”
他比那女辅警说话圆滑。
那笑容不卑不亢,像一堵软墙。
撞上去不会疼,但过不去。
笔录做完了。
调解书上写着“经调解,双方和解”。
那几个字印在白纸上,黑得发亮,亮得刺眼。
裴怡看着它们。
忽然觉得它们很轻,轻得像一吹就散。
可她还是签了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。
因为她累了,因为她妈在旁边站着,因为明天还要偷偷赶飞机。
三个人走出派出所。
夜风迎面扑来,裴怡打了个寒噤。
齐云萧走在她旁边。
他大衣的领子还是竖着的,围巾还是歪的,他没有扶正,就让它歪着。
“我送你和阿姨。”
“不用了,我们打车就行。”
裴怡没有看他。
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她妈的,她的,他的。
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像三条各奔东西的路。
她妈走在她左边,步子很快。
鞋跟笃笃笃地敲着地面,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。
齐云萧走在她右边,步子很慢。
鞋底擦着地面,沙沙的,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。
她没走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。
是那个男警察。
他站在一楼门口,对那个女辅警说:
“你每次在大厅,能不能对人民群众态度好点。”
“我态度怎么不好了?你没看到那小姐姐被欺负了吗?”
“那是人家自家事,你小心她妈给你吃个投诉。你也不想想,这个月你都吃了多少投诉了。每次都要魏所替你摆平,丢人。”
女辅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。
“赵警官,你再乌鸦嘴我就告诉魏所,你昨天下午在警车里摸了一小时鱼!”
裴怡没听清后面的话。
风把那声音吹散了,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飘过来——
“猥琐”?
她不知道谁的名字会叫这个。
那些字在夜风里打了个旋,就消失了。
她站在路边等车。
她妈站在她旁边,齐云萧站在几步之外。
三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车来了。
一辆绿色的出租车。
车顶的灯牌亮着,在夜色里像一颗移动的星。
裴怡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她妈从另一边上车,砰的一声关上门。
那声音很响,像是在对谁示威。
车子拐进小区。
保安亭的灯还亮着。
里面的保安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只啄米的鸡。
裴怡付了车费,推开车门。
夜风又扑过来,比刚才更凉了。
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。
一盏接一盏,像在给她引路。
是去往川西的路。
她数着时间。
还有几个小时,她就要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