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来了二十几个,全是泡菜国人。
王林站在暗处,看着那些人从货舱里爬出来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有的还在吐。
忽然想起从桂省来的那一家四口,两个半大小子。
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,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“王林,走了!”有人在喊他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走过去。
车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王林爬上车头,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司机话不多,发动了车就走。
车斗里,朴正洙缩在角落里,抱着他的帆布包。
车颠簸得厉害,他好几次被颠起来,头撞在车帮上。
他不知道车要去哪里,但他不敢问,旁边的人也不敢问。
车开了很久,出了城,路越来越烂,越来越颠。
朴正洙从帆布的缝隙里往外看,看见黑漆漆的田野,偶尔有一两盏灯,远远的,像鬼火。
他想起阿南说的话:“南华不缺机会,只要肯干,什么都会有。”
他给自己打气:好好干,什么都会有的。
车继续往前开,消失在夜色里。
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。
朴正洙缩在车斗里,帆布蒙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外面的天色。
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时间,屁股被颠得生疼的时候,大概是半夜。
他不知道车开了多远。
只知道路越来越烂,越来越窄,后来连柏油路都没有了,全是碎石子路,
卡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,从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
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又哭了。
她男人低声骂了一句,女人止住了,变成小声抽泣。
朴正洙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。
包里还有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全部家当,还剩下两千多块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卡车停了。
帆布被掀开,刺眼的晨光照进来,朴正洙眯着眼睛往外看。
车停在一个山谷里,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坡,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。
山脚下有几排低矮的平房,灰扑扑的,屋顶上盖着石棉瓦。
平房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,洞口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,黑漆漆的。
“下车!”司机掀开帆布,用韩语吼了一声。
朴正洙从车上跳下来,腿一软,膝盖磕在地上,疼得他龇了牙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抬头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这是一座是煤矿!
朴正洙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阿南说过的话,“南华不缺机会,只要肯干,什么都会有。”
可阿南没告诉他,机会可能藏在地底下。
“这…这是哪儿?”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问。
没人回答她,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。
有人开始小声议论,声音里都带着恐惧。
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,似乎想找司机问个明白,被另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推了回来。
“排好队!排好队!”迷彩服男人用韩语喊,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,在空气中挥了挥,
“都站好,别乱动!”
朴正洙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想跑,但看了看四周,光秃秃的山坡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,能往哪儿跑?
况且他连方向都分不清。
“你们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坐牢的。别害怕。”迷彩服男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恐惧,声音缓和了一些。
“这是煤矿,正规的。你们在这儿干活,管吃管住,每个月发工资。干得好还有奖金。”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那个中年男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迷彩服男人说道:“芒岗煤矿,离最近的镇子四十里地。
你们安心在这儿干,别想跑。跑也跑不出去,这山里晚上有野狗,还有蛇。”
朴正洙的心又沉了一截。
他以为自己会被送到升龙城、曼谷或者西贡,哪怕去不了那些大城市,去个小镇也行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被送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。
他想起自己变卖房子凑钱的时候,邻居在电话里说的话:“正洙啊,你疯了?”
也许他真的是疯了。
卖了老家的房子,花五百块找蛇头偷渡,就为了来这个鬼地方?
“把东西都拿出来,放到桌上!”迷彩服男人指着平房前面的一张长条桌,
“钱包、手表、戒指、项链,所有值钱的东西,全部拿出来!”
朴正洙下意识地捂住了帆布包。
包里有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钱,还有两千多块。
这是他全部的家当,他生怕这些人抢走。
前面几个人被搜了身。
迷彩服男人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。
一个年轻人兜里有块手表,被摘下来放在桌上;
一个中年妇女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;
另一个男人掏出一沓韩元,厚厚一叠,大概有几十万。
轮到朴正洙了。
他把帆布包打开,迷彩服男人翻了翻,拿出那沓南华元,数了数,又翻了翻衣服口袋,只有一本杂志和大概两千块钱,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“就这些?”迷彩服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朴正洙畏惧的点点头。
迷彩服男人把钱和帆布包里的其他东西,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里,在盒盖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了个“十七”的号码。
然后他把铁盒子锁进柜子,把号牌递给朴正洙,对着在场的人说道:
“为了你们的安全,下井不能带任何财物贵重物品。这些东西帮你保管着,走的时候还给你们。”
朴正洙接过号牌,愣住了。
什么意思?我的钱要你保管?
“别愣着了。”迷彩服男人指了指旁边的工装,“这是你们的工装,先凑合穿。
明天开始培训,培训三天,第四天才能下井。
这三天里,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,学学安全规矩。”
“培训?”朴正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对,培训。不下井就没有工资,但管吃管住。”
迷彩服男人指了指后面的平房,
“两个人一间,自己找空床。今天先休息,晚饭六点钟,食堂在那头。”
朴正洙拿着号牌和工装,朝平房走去。
他的脑子很乱,像是一团被缠绕的线团,剪不断,理还乱。
他以为自己被卖到了黑窑,会被关起来,会被打,会被逼着没日没夜地干活,最后死在这个山沟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可这里似乎不是那样的,要是这个工头没说谎的话,貌似比在泡菜国的工地待遇还好。
有地方住,有饭吃,还有培训,工资还翻了两倍。
虽然和他在《南风窗》上看到的南华差了一万八千里,但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地狱。
他随便找了一间房子,推开门,里面有两张铁架床,床上铺着薄褥子。
一个年轻人已经坐在床上了,二十出头,黑瘦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年轻人用韩语问他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叫崔成浩,全罗北道来的。”
“朴正洙,全罗南道人。”
崔成浩苦笑了一下:“咱们全罗道的人,跑到这地方来了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煤矿。”
“我是说,你知道我们被卖了吗?那个蛇头,收了我们的钱,把我们送到这儿来了。
我本来想去升龙城的,我想在那边找个工厂上班,慢慢学汉语,然后……”
朴正洙听着崔成浩的絮絮叨叨,一直保持着沉默,他也想去升龙城。
他想在那边找个服务员的工作,或者进工厂,一个月挣一千多。
他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被送到一个煤矿里。
朴正洙问出最在乎的问题:“他们说有工资,一个月六百块,是真是假?”
“嗯,我上个月发了六百块,但每天要干十个小时以上才有。
而且老板也说过,只要干得好,会帮我们申请南华的国籍。”
崔成浩发牢骚的说着,显然不相信帮他们申请国籍的鬼话。
新来朴正洙,经历这么多天的坎坷,听到真的能发工资,终于把心放下来了。
至于能不能加入南华的国籍,是不是老板画的大饼他不知道,但起码真的有工资发。
山里的天黑得早,才六点多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朴正洙站在平房前面,看着远处的山影慢慢变黑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。
食堂的灯亮了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
有人喊“开饭了”,崔成浩从床上探出头,喊他:“正洙,吃饭了!”
朴正洙应了一声,转身朝食堂走去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号牌,十七号。
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会跟着他多久。
一个月?一年?还是更久?
食堂里,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了。土豆炖肉,白菜炒粉条,米饭管够。
朴正洙端着搪瓷盆,排着队,等前面的人打完饭排队的时候,
他在想,虽然和在《南风窗》上看到的南华不一样,但至少,还活着。
至于其他的,以后慢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