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朗从陈家回来时,已是深夜。
想起陈光举要跟他拜把子的事情,秦朗嘴角直抽抽,也不知道他那么个庄严得体的人酒醒后会是什么反应。
一夜安睡,第二日晨光透亮,秦朗才起床。
一觉醒来,他觉得神清气爽,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。
回想这段时日的风波,从赶赴府城参加秋闱,到鹿鸣宴惊险破局,再到连根拔起盘踞金川数十年的王家,一桩桩一件件,总算尘埃落定。
薛若微和孩子们还在家里等他,他也没必要继续滞留府城。
距离春闱不过几个月时间,接下来他要沉下心闭门苦读,打磨学问策论。
万里长征,他走了无数步,就差这最后一程,不能前功尽弃。
只是此番府城之行,还有一事未了。
他在观澜院借读大半年年,周山长虽然是个老狐狸,但是对他宽厚包容。
林夫子更是倾囊相授,耐心教导,从未因他是县域学子而有半分轻慢。
如今他一举夺得亚元,也算扬名府城,总该准备一份谢师礼以表敬意。
秦朗站在廊下,抬手理了理衣袖,开口吩咐:
“秦一,你去备上两份上等笔墨、锦缎、补品,再封一份束脩。稍后随我去一趟观澜院,拜谢周山长与林夫子。”
秦一闻言应了一声,刚转身退下,随后又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。
“爷!不好了!出、出事了!”
秦朗指尖一顿,微微蹙眉,神色依旧沉静:“慌慌张张,何事如此大惊小怪?”
秦朗如今风浪见得多了,寻常小事早已撼动不了他的心神。
秦一扶着廊下的柱子喘匀气息,急声道:“爷,咱们府门前,来了个女子!自称秋娘,说是鹿鸣宴那晚,受人胁迫,身不由己,污了爷的清白!”
“她如今跪在大门口不走,说自知罪孽深重,只求能给爷为奴为婢,终生伺候,以此赎罪!”
这话一出,秦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沉冷。
秋娘。
鹿鸣宴上王家用来设计陷害他的那名女子。
当日秦朗突然揭发王家罪行,陈光举又以雷霆手段拿下了王家其他人,事后官府严查主犯,这女子只是受人驱使的棋子,并无重罪,官府并未深究,便放任离去了。
事情过了这么长时间,所有人早已将此人抛之脑后。
谁也没想到,风波平息,王家覆灭,尘埃落定之际,她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。
秦朗心头沉了沉,这事,绝不简单。
恰好秦朔和秦朗来找秦朗,听到了这话。
秦朝一脸的惊呼:“三哥,她居然污了你的清白!那日在鹿鸣宴上,你该不会真被她得逞了吧?
我就说不让你以身犯险,你非不听。
万一到时候整出孩子来,你这一世的清明可就毁了。
回家后我们该如何跟三嫂交代?”
秦一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,五爷这想象力可真够丰富的,他们爷连手都没碰过那女子,怎么可能有孩子。
秦朗也无奈的翻了个白眼,用力的敲了敲秦朝的脑袋:
“别胡说八道,你这脑袋一天到晚的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?我看你是欠收拾!”
秦朝闻言缩了缩肩膀,赶紧求饶:“三哥,我就是开个玩笑,你别当真。”
“听说秋娘是个绝色女子,我这不是怕你被她迷惑了吗。
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
我是觉得,她这个时候找上门,要么是有人暗中授意,要么是另有所图,绝不是简单的悔过认罪。”
秦朔也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:“三哥,老五这点说的没错,她这么一闹,保不齐又要生出什么闲话。”
秦朗神色依旧平静:“既然人已经跪在门前了,躲是躲不过的,出去看看。”
几人迈步走出宅院大门。
此刻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人群正中,一名素衣女子双膝跪地,身形纤弱,正是当日鹿鸣宴上的秋娘。
她未施粉黛,鬓发微乱,眼眶通红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。
一见秦朗出来,秋娘猛地抬头,我见犹怜:
“民女秋娘,见过秦亚元!”
“那日鹿鸣宴之事,绝非民女本心!民女家中世代清白,家中本分度日,从无半点龌龊心思!
是王家势大,强行胁迫,拿捏我家人性命,逼我入局构陷公子!”
“民女一介弱女子,无权无势,被逼无奈,只能任人摆布,毁了大人清誉和名声!”
“如今王家恶贯满盈、罪有应得,民女日夜难安,夜夜愧疚,自知罪孽深重,无颜立足于世!”
她抬起泪眼,目光恳切,直直望着秦朗:
“民女不求钱财,不求名分!
只求大人垂怜,容我留在身边,为奴为婢、洗衣洒扫,终生伺候大人,以此赎我当日罪过!若大人不应,民女今日便长跪不起!”
一番哭诉,声泪俱下,委屈、悔恨、恳切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围观百姓听得纷纷心软,私下低声议论。
“原来是被王家逼的,这姑娘看着也不像坏人。”
“也是可怜人,王家那种恶势力压迫,弱女子哪里反抗得了?”
“知错能改,还主动上门赎罪,也算难得。”
众人议论纷纷,场面愈发热闹。
秦朗立在台阶之上,身姿挺拔,神色淡然,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地痛哭的秋娘身上。
哭的再真,演的再像,时机不对,便是最大的破绽。
这女子今日这一出跪地赎罪、甘愿为婢的戏码,看似是悔过感恩,实则另有所图,背后十有八九藏着看不见的推手。
秦朗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
“当日之事,本就是王家构陷,全场人皆可作证。你只是受制于人身不由己,官府未曾降罪,我自然也不至于跟你一个弱女子过不去。”
“所以罪过谈不上,赎罪更是不必。你回归本家,往后安稳度日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秋娘闻言,哭声一滞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。
她预想过秦朗愤怒、冷漠、斥责,甚至心软怜悯,唯独没料到,对方这般滴水不漏,半点空子都不给她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