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叙白辞别秦朗,踏着月色回了张家府邸。
刚跨入内院,家主张老太爷还没歇息,正坐在厅堂上等他。
府城风波闹得沸沸扬扬,王家倒台,满城乡绅争相往秦家宅院挤,张老太爷心里也惦记着,见孙儿归来,连忙招手叫他坐下。
“叙白,方才你去见了秦朗。
外头传得神乎其神,有人说他心机深沉,惯会算计;也有人夸他寒门英杰,才学盖世,你与他打过几次照面,跟祖父说实话,此人究竟如何?”
张叙白将怀中那几本秦朗归还的孤本放在桌案上,脸上神色十分郑重。
“祖父,旁人议论秦朗,多半都是隔雾看花。
孙儿今夜与他对坐论策,才知此人眼界绝非寻常举人可比。
论经义,他不落老生常谈的窠臼;论处事,进退有度,不骄不躁。
今晚那么多乡绅带着厚礼上门攀附,他礼物照收,却未曾许诺半份人情,这份定力,就算是那些常年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也不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孙儿比不过。”
张老太爷端着茶盏的手一顿,抬眼看着张叙白:“你可是今科解元,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?”
旁人张老太爷不清楚,但是他这个孙子一向恃才傲物,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人不多,如今他居然说自己比不过。
看来这秦朗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
张叙白点了点头:“孙儿常年游学在外,自认为也是有几分见识的。
寒门出来的才子,大多分两种,要么急于攀附权贵,一心往上钻营;要么一身傲气,不懂变通,极易折戟。但秦朗两样都不沾。”
张老太爷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郑重,眼神越发坚定:
“王家垮台,府城局势大变。你与他既然投缘,务必好好维系这份交情。
莫要带着功利心思去巴结,要以士林同道相交。将来此人若是入京大展拳脚,咱们张家,也能多一份依仗。”
“孙儿明白。”张叙白重重颔首,对此深以为然。
今夜一番交谈,他是真心敬佩秦朗,并非单纯贪图日后的好处。
另一边,府衙把王家一案卷宗全部整理完毕,陈光举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。
连日殚精竭虑,熬了无数个夜晚,如今尘埃落定,他心中畅快,便遣人送帖子,请秦朗过府赴家宴。
两家本就来往密切,晴朗自然不会推辞。
宴席摆在陈家后园小亭,没有别的宾客,只有陈光举和秦家三兄弟。
酒过数巡,陈光举脸颊通红,平日官场上那副沉稳持重的做派渐渐消散。
他端起酒盏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秦贤弟啊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本官这些年过得实在不容易。”
“想当初,我不过是章南县一个七品小县令,兢兢业业十几年,然而上头压着,同僚挤兑,处处束手束脚,天天熬得夜里睡不着觉。
自打结识了你,我的日子才算真正好起来。
先是曲辕犁改良,百姓农事得力;之后又是那高产红薯,救活无数饥民。
北川府那场大雪灾,若不是你献出的对策,安抚流民,稳住地方,别说升官了,就连我那个县令之位,怕是也保不住了。”
秦朗闻言赶紧安抚道:“大人过谦了,是您勤政爱民,才有了如今的地位。
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。”
陈光举摆了摆手,大着舌头说道:
“你不用急着否认,本官心里有数,我是靠着这几桩实绩,才爬到如今五品府台的位置。
可你以为坐上这个位子就安稳了?府城这些盘根错节的官宦世家,心里哪里服气我这个空降的府台!
背地里阴招小动作就没断过。先是周禀谦处处给我下绊子,之后又有王家仗着京城靠山横行跋扈,明里暗里给我制造难题。
亏得有你!先是帮着本官除了周禀谦那个活害;如今王家又轰然倒塌,也是你的谋划出力。
除去这两大祸患,往后我在金川府,才算能够踏踏实实做官,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背后冷箭!”
说到激动之处,陈光举眼眶微微泛红,胸中满腔感激无处抒发,一把伸手攥住秦朗的手腕。
“秦朗!我是真心敬重你的为人才干。若是你不嫌弃,咱们就此结为异姓兄弟!以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
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
秦朗:……
他内心是疯狂的拒绝,陈光举可比他大了不少,他要是跟他同年同月同日死,岂不是亏大了?
而且好好一顿家宴,怎么喝着喝着就要拜把子了。
“大人万万不可,您是堂堂府台,晚辈不过一介举人,况且两家又是姻亲,怎能乱了尊卑。”
“什么尊卑!在我眼里这些什么都不算!”
陈光举酒劲上头,力气还不小,死死拽住不肯松手:“今日这兄弟,咱们必须拜!来人,快拿香烛过来!”
秦朔和秦朝两人见状也是面面相觑,这还是那个沉稳持重的陈大人吗。
但是他们两个谁都不敢说话,生怕一会陈光举也拉着他们拜把子。
亭外伺候的仆役也都不知所措,不知道该不该去取香烛。
正拉扯僵持的时候,陈夫人带着陈安禾快步走了过来。
陈夫人满脸无奈,上前轻轻掰开陈光举死死攥住秦朗的手。
“老爷!酒喝多了便开始胡言乱语。你女婿还在呢,你就不怕孩子笑话。”
陈安禾站在一旁,脸颊微微发烫,也跟着劝道:“爹,天色已晚,您赶紧回房休息吧。”
陈光举嘴里还反复念叨一定要结拜兄弟,奈何酒力上头,脑袋昏沉,架不住妻女一左一右的搀扶,半拖半扶之下,总算被带回内宅安歇。
园子里瞬间清静下来。
秦朗望着陈光举离去的背影,抬手揉了揉方才被攥得发酸的手腕,无奈摇头苦笑。
好好一场庆功酒,险些当场演成桃园结义。
翌日天光大亮。
陈光举宿醉醒来,脑袋疼得像是被钝木敲打过,他人还没清醒,然而昨夜酒席上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一般往脑子里涌。
劝秦朗拜把子,死死拽住人家手腕,高声吩咐下人取香烛……
“哐!”
陈光举猛地用被子蒙住脑袋,整个人恨不得找条地缝直接钻进去。
完了!
昨夜一时高兴喝糊涂了,在秦朗面前把脸面丢得一干二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