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九号。
从县委回来以后，陈峰就把助农项目的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。
三个月，跨年。
陆承远给的给的倒不是固定的死线，而是考卷。
答不好，三十七亩地照样收回去。翠芒山的租赁合同也白签。
当即他把所有精力分成三块。
商超工地那边交给刘浩盯，半山汉服日常运转由王巧和张燕负责，自己全部心思扑在助农项目上。
二黑那边，一天一条视频，雷打不动。
劈柴、喂鸡、修院墙、下河摸鱼、去集市买种子……吴小龙的镜头跟在后面，忠实记录着一个山里男人最普通的日常。
内容没问题。
画面没问题。
人也没问题。
但数据就是不动。
半个月过去。粉丝从28涨到了347。播放量最高的一条是二黑在雪天劈柴，4200。其余都在几百徘徊。
陈峰没急，也没换方向。他跟王巧说过，这种账号就是慢热型，急不来。
但话是这么说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那个三月的倒计时像根刺扎在后脑勺上。
心里也纳闷的慌。
农产品合作户那边，二黑前期跑的数据都在。
杨树镇的芝麻油、白马乡的土鸡蛋、陈家洼的红薯粉……品类齐全，货源充足。
万事俱备，只差一个出口。
而那个出口，卡在347个粉丝上，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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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五号，下午。
青泽县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小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只在屋檐和树梢留下薄薄一层白。
锦程服装厂二楼办公室。
刘浩推门进来，手里夹着一沓工程单据。
“峰子，商超那边的进度汇报。钢结构封顶了，内装团队下周进场。按现在这速度，最迟一月中旬能交付。”
陈峰接过单据翻了两页，点了点头。
“招商那边呢？”
“六成铺位签了意向，还有几家在谈。王局那边帮着对接了两个连锁品牌，态度都还行。”
“嗯。”
刘浩把单据往桌上一放，屁股靠在沙发扶手上，看着陈峰的脸色，欲言又止。
“但...还有事？”
“那个……二黑那边……”
“怎么啦？”
“合作户那边有人找我问了。”刘浩搓了搓手。
“说登记都登记好长时间了，一直没见动静。有几户芝麻油的，秋天压榨的那批货堆在家里，快两个月了，问到底收不收。”
“这帮人有点急了。”
陈峰放下笔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先收一批？哪怕不走线上，先囤着，等账号起来了再卖？”
“收了卖给谁啊？”陈峰反问。
刘浩张了张嘴。
“没有流量就没有订单，没有订单就是压库存。压库存就是烧钱。我现在倒是可以烧，但这东西不是活水，口子一旦放出去，就不是一桶油两桶油的事了。”
刘浩不说话了。
陈峰揉了一下太阳穴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楼下停车场，几辆三轮车正在装货。
工人们动作麻利，打包、贴单、搬运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
半山汉服的订单依旧稳定。
外发线的收入依旧可观。
锦程服装厂的盘子越来越大。
但助农这块，却卡死了。
陈峰想不通。
明明内容够真实，拍摄够用心，为什么就是起不来？
难道真的是方向错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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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。
陈峰难得早回家吃饭。
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煎豆腐，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。
老妈的手艺，实在，量大。
陈建国端着碗，往嘴里扒了两口饭，抬头看了眼儿子。
“怎么了？一口没动。”
“吃着呢。”陈峰夹了块豆腐。
老妈从厨房端着一碟腌萝卜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是不是厂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厂里能有啥事。”
“那你这两天回来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陈峰嚼了两口饭，想了想，还是开口了。
“之前不是说搞助农嘛，在翠芒山弄了个基地，想让二黑住在山上拍视频。”
“哦，那个赵家小子。”陈建国放下筷子，“你想让他干啥？”
“拍短视频，就是你手机上刷的那种。拍他在山里的日常生活，做饭、种菜、喂鸡，积累粉丝，然后帮农民卖货。”
“嗯，那挺好。”老妈点头，“这孩子命苦，有个正经事干挺好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半个多月了，没什么人看。”
陈父听完，笑了一声。
“就为这事？”
陈峰看向他。
“这年头谁还看真农村啊。”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。
我前两天刷短视频，看见一个什么农村网红，视频里拍的都是农家生活，喂鸡喂鸭种地干活。”
“结果有人扒出来，这人平时开的是宾利，住的是别墅，拍完视频就回城里住酒店。”
陈建国放下碗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是一条新闻合集视频。标题写着：又一农村网红翻车，住别墅开豪车，视频里演穷人骗打赏。
画面里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在镜头前哭穷，说今年庄稼收成不好，孩子上学没钱。
下一秒，画面切到知情人拍的照片，同一个人站在一辆奥迪Q7旁边，穿着名牌，戴着金链子。
评论区炸了锅。
“又是装的。”
“现在这些农村博主没一个真的。”
“以后谁说自己是农民我都不信了。”
陈建国把手机拿回去，往桌上一拍。
“你看，一个个的，净瞎忽悠人。我要是刷到你那个二黑在山里做饭的视频，我第一反应也是假的。搁以前那破院子里拍两下，转头人家住县城呢。”
“谁信啊？”
陈峰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老爸。
陈建国还在继续说。
“你看那个评论区写的，说以后谁拍农村的他都划走。人心都被骗寒了。你让二黑去拍，拍得再真，人家也当你是演的。”
“除非他能证明自己不是装的。”老妈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陈峰放下筷子。
“妈，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啊？”老妈愣了一下，“我说……除非能证明不是装的呗。”
陈峰盯着桌面上那碟腌萝卜，瞳孔轻微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