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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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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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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六点。 人已经早早就散了,范所和王建设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。 只剩下陈峰几人在统计数据,今天来的人太多了,整整接待了一天才勉强统计完。 C14门口的五张长条桌被搬回了铁门内侧,桌面上留着一摊墨渍和几个矿泉水瓶的圆形水印。 陈峰合上最后一本登记簿,往椅背上一靠。 “顾姐,你那边的数统完了没有?“ 顾晓芬翻开笔记本。 “今天总登记人数762人。“ “按年龄分布:25岁以下的,94人;25到40岁,378人;40到55岁,243人;55岁以上,47人。“ 她顿了一下,翻了一页。 “本县户籍741人,临县7人,其他区县14人。“ “有工厂或作坊从业经历的,481人;有家用缝纫机使用经验但无工厂经历的,137人;完全无经验的,144人。“ 她合上笔记本,看了陈峰一眼。 “还有一项。介绍人栏。762人中,填写了介绍人的有236人。其中,王小慧的名字出现了67次,赵丽红23次,孟翠翠18次,其余分散在厂里其他工人名下。“ “也就是说500多人都是听见消息自发过来的。” 其余几人已经累的说不出话了,尤其是周乔乔,今天她接待的最多,但听见762这个数字,还是有些吃惊。 一个厂子,居然能在一天时间聚集这么多人,这要是全放开了,简直不可想象。 张燕睁开眼睛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 “有介绍人的只有236个“ “也就是说500多人都是听见消息自发过来的,看来能回家做活这个事吸引力非常大。” 陈峰没搭话。 他在纸上写了这个数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。 “现有旧缝纫机342台。每台配一个人,首批放340人进来,三天培训加考核筛一轮,最终能沉淀下来的大概300出头。342台机器刚好喂饱。“ 他把笔搁下,抬头看着张燕和周乔乔。 “762人里,挑340人,明天进场培训。“ 刘浩从窗台上坐直了身子:“370?那剩下的四百多人呢?“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他,而是转向张燕。 “嫂子,筛选标准三条。第一,有缝纫经验者优先。481个有经验的,先从这批里面选。“ 张燕点头,没有异议。 “第二,本县户籍优先。安平和其他区县来的21个人,暂列候补,信息保留,但第一批不进。“ “第三——“陈峰的目光落在登记簿上“介绍人“那一栏,“同等条件下,填了介绍人的优先。“ 顾晓芬抬了一下眉毛,她听出来了。填了介绍人,意味着她和厂里的人有连接,有人替她担保。这一条不是在选技术,是在选信任链条。 谁要是出了问题,厂里的人有连带责任,这200块也不是这么好拿的。 刘浩急了:“那没选上的人呢?你总得给个说法吧?几百号人大老远跑来,你说没选上就让人回去?这......“ “浩子。“陈峰打断了他,“没进首批的,先保留登记信息。第一批培训结束之后,马上开第二批。“ “只要登过记的,都有机会。先来后到,一个不落。不可能让他们闲着。“ 刘浩闭了嘴。 “第二件事。“ 陈峰的喝了口水。 他看向张燕和刘浩,又看了一眼顾晓芬。 “从现在起,所有的介绍奖励停掉,风声已经放出去了,只要第一批人能顺利接到活,后面会源源不断来人,犯不着当这冤大头。“ 大家点了点头,谁都看的出来。 陈峰看了一眼时间,六点四十了。 “行,今天就这样,今天大家加会班,我陪你们一起打,明天早上八点,正式培训,做出三件合格品,签约转正。“ 他又看了看刘浩。 “浩子,从明天起,开始你的工作,带着人去调查省城周边服装加工厂的报价。“ “行。“ ...... 陈小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从开发区晃了三十分钟,才拐进镇东头的土路。 车轮碾过晒干的泥坑,咯噔咯噔地响,整条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棵歪脖子杨树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。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根,链条松了,后轮空转了两圈才停下来。 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放的是本地台的农业频道,谁也不看,但一天到晚开着,像个不花工钱的伴儿。 灶台那边有动静。 她妈赵春梅正蹲在地上择豇豆。 听见脚步声,赵春梅扭了一下头。 “回来了?“ “嗯。“ “那个厂子咋样?“ 陈小月把号码牌从校服内兜里摸出来,捏在手里看了一眼,又塞了回去。 “还行,登了记了,得等通知。“ “等通知?“赵春梅手里的豇豆顿了一下,“得等几天?“ “没说。“ 赵春梅没接话,继续择豆角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: “要是等两天没通知,你就自己去厂里蹲着。“ 陈小月没动。 “总不能赶你走吧?你去了,人家看你天天在,说不定就给你个机会。“赵春梅把一根老豆角掰断,扔进搪瓷盆里。 “这年头,在县里找个正经工作多不容易。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嘛,能把料子领回来在家做。到时候你在家缝东西,顺带还能帮家里干点活儿,喂喂鸡,把菜地拾掇拾掇……“ 话说得轻巧,像安排一件跟她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。 陈小月站在灶台边上,肩膀靠着门框,没吱声。 里屋传来小孩的笑声,是她弟弟,赵春梅和后面这个男人生的,今年八岁,刚上一年级。 笑声很脆,隔着一道墙传过来,像从另一个家传过来的。 赵春梅听见笑声,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 她抬头看了陈小月一眼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。 “你看你,一天到晚也没个笑模样。“ 陈小月没接。 “别怪妈不让你念书。“赵春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辩解的意味,手上择豆角的速度快了一些。 “你要是学习好,妈肯定支持你。但你说你想学什么……艺术,服装设计啥的,咱家有那个条件吗?光学费一年就好几千,学出来也不一定能咋样。“ 她把最后一把豇豆丢进盆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 “你趁早找个活儿干着,攒两年钱,到时候再给你看个婆家。“ “妈也不是偏心。“赵春梅端起搪瓷盆,往水池那边走,“你弟学习好,妈肯定得供啊。一个家就这么点钱,总得有个先后。“ 陈小月听见自来水冲豆角的声音。哗....地一下,又一下。 “妈,我想出去打工。“ 水声停了。 赵春梅回过头,看她的眼神里不是愤怒,是一种疲惫的否定,像听见一个已经被驳回过很多次的提案。 “打什么工。“ “去省城,或者温州,有服装厂招人……“ “省城?“赵春梅把水龙头拧死了,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,“就在那异想天开,那么多出去打工的都没混明白,你多啥,老老实实在家呆着。“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,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。 “家里还一摊子事忙不开呢。你明天一早,再去那个厂里。听见没?“ “就蹲在那。“ 陈小月看着她妈的侧脸。 灶膛的余温把那张脸烘出一层暗红,法令纹很深,嘴角往下耷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往下拽。 “嗯。“ 陈小月转身出了灶房。 —— 院子外面是一片稻田。 九月中旬,稻穗还没完全黄透,绿里带着一层浅金,风一吹,整片稻浪往一个方向倒,像有人用一只巨大的手掌按过去。 陈小月站在院墙豁口的位置,两只胳膊搁在墙头上,下巴垫在手背上。 天快黑了。 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,云被扯成长条,像工厂里裁坏的布头,边缘参差不齐。 她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。 在技校的时候,她最喜欢的课不是缝纫基础,是服装设计概论。 那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老师,穿着剪裁利落的风衣,站在讲台上说过一句话。 “你们以后不一定要做设计师,但你们要学会看。看面料的纹理,看光线怎么落在衣服上,看一个人穿上一件衣服之后,气质是怎么变的。“ “看,是一切的起点。“ 陈小月那时候不太懂,但她记住了。 她还记住了另一件事。 那门课的期末作业是画一件大衣的效果图。 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件衣服在穿到人身上之前,是先画出来的。 线条、比例、面料的垂坠感、领口的弧度,全部可以在纸上完成。 她画了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,翻领,A字型下摆,袖口收窄。 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。 在那张草稿纸的右下角,老师用红笔写了四个字: “很有感觉。“ 那张纸她折了两折,夹在课本里带回了家。 后来退学的时候,课本被她妈论斤卖给了收废品的。 七毛钱一斤。 那张画了大衣的纸,大概值零点几毛。 陈小月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。 天彻底暗了。 稻田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,风还在吹,但看不见稻穗倒向哪边了。 她站直身子,准备回屋。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 一个陌生号码。 她犹豫了一秒,接起来。 “你好,是陈小月吗?“ 对面是个女声,干脆利落,带着一股子办公室的味道。是白天坐在1号桌后面的那个短头发女人。 “我是锦程服装厂的人事,我姓周。“ “你今天登记的信息我们核过了,你在技校学过半年缝纫基础对吧?“ “……对。“ “明天早上八点,到C14报到,会有三天的培训,管一顿午饭。三天后考核,做出三件合格品就签约转正。“ 停顿了一下。 “你能来吗?“ 陈小月攥着手机,后背贴在院墙上,粗糙的砖面硌着她的肩胛骨。 稻田里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大。 灶房里传来她妈喊吃饭的声音,隔着一道墙,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。 她吸了一口气。 “好。“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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