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他现在的修为,郡城值得他认真出刀的人已经不多。
但刀不出鞘,不代表刀不在。
他今天要做的不是出刀。
是磨刀。
林墨推开房门,走进院子。
天已经亮透了。
井边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,踩上去有细微的凉意。
他打了一桶水,双手浸进去,井水冷得刺骨。
掌心在水下微微一亮。
两团极淡的金光一闪而没,快得像错觉。
他把水泼在脸上,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。
听潮刀挂在腰间。
苏清雪的窄身直刀挂在门后,不带。
然后他出了门。
不是从正门。
是从如意客栈后院的矮墙翻出去的。
今天不需要走正门。
他需要去三个地方。
这三个地方在郡城的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。
每一个角,都钉在玄铁武馆的软肋上。
第一个角是城南码头。
江记鱼档。
早上的码头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。
苦力们光着膀子扛货,跳板被踩得吱嘎响。
渔船靠岸卸鱼,一筐一筐的江鲫从船舱里翻上来,鳞片在晨光里闪得像碎银子。
空气中全是鱼腥味和桐油味,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林墨从人群中穿过,走得不快不慢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现在的步法已经不带任何流云九式的痕迹——那是抽卡得来的身法,也是他在临山城用了太久的套路。
郡城认识他的人不多,但认识流云九式的人未必没有。
他把步态压得很普通,像码头上随便一个来买鱼的外乡人。
江记鱼档的铺面已经开了。
张屠夫蹲在门口杀鱼,手法还是那么快,刮鳞开膛去鳃一气呵成。
他手边的木盆里堆着半盆鱼鳞,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泡沫。
那只黄猫趴在木盆边缘,尾巴垂下来,湿漉漉的。
它看见林墨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张屠夫抬头,手里刀没停。
“刘掌柜在后面磨刀。”
林墨穿过铺面,走进后院。
刘掌柜果然坐在井边,面前摆着磨刀石,手里握着一把菜刀。
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拉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。
他看见林墨进来,把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演武大会的事我听老张说了。”刘掌柜开门见山,“你弃权得漂亮。洪涛后来进了决赛,输给了那个用九节鞭的鲁姓汉子。方宏当场收了鲁姓汉子做教头,开价八十两一个月。”
八十两。
比演武大会告示上写的五十两多了六成。
方宏是真的缺人。
“洪涛呢?”
“也收了。月薪四十两,编入孟彪手下。”
刘掌柜站起来,从井里打了一桶水,倒了两碗。
一碗推到林墨面前,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曹刚闹过之后,方宏这两天一直在武馆里开会。我昨天送鱼的时候看见丁柏亲自守在正堂门口,不让人靠近。厨房里的人说,方宏已经三天没吃鱼片粥了——他每次有心事就不碰鱼。”
林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。
井水冰凉,带着一丝微甜的矿物质气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掌柜放下碗,压低声音,“昨天傍晚,孟川带了三个人出城。方向是临山城。骑的是快马,没带行李,当天来回。”
孟川又去临山城了。
不是去泗水湾——当天来回的话,时间不够。
他去的是临山城,不是泗水湾。
“查人。”林墨说,“他一定是去找某人。临山城那边有我的人,帮我递个话回去,让癞子头查清楚孟川这次见了谁。苏家的人也可以帮着打听,让他们留意城门口一带的动静。”
刘掌柜点头,没有多问。
“还有,帮我备一批东西。”林墨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过去,“上面列的药材和水下用的杂物,分开买,不要在同一家铺子买齐。药材去城东集市找外地药商,杂物在码头这边散着收。分量不用太多,够两个人用半个月的量。”
刘掌柜展开纸,扫了一眼。
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纸上的东西不算稀奇——止血散、续骨膏、防水绷带、桐油灯、几卷麻绳。
但组合在一起,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了。
这是水下长期潜伏的装备。
他没问用途,把纸折好收进怀里。
林墨从江记鱼档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码头上的雾气散尽,江面上波光粼粼,货船的帆在远处排成一排白点。
他沿着江安大街往北走,混在早市的人群里。
第二个角是城西武馆区,白鹤剑馆。
白鹤剑馆在城西一条叫槐荫巷的窄巷子里。
和玄铁武馆那种占据大半条街的规模不同,这里门脸很小。
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旗杆,没有匾额。
只有一扇黑漆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。
笔画极简,但鹤颈的弧度流畅有力,一看就是剑法高手的手笔。
门虚掩着,里面隐约传来兵器破空的声音。
林墨没有进门。
他在巷口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下来,要了壶最便宜的茶。
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,给他倒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。
大概是因为很少有外乡人会在这条巷子里喝茶。
他没有解释,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槐荫巷的巷口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白鹤剑馆的门开了。
一个年轻女弟子走出来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素白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窄身长剑。
她步伐轻快,出了巷子往江安大街方向走去,应该是去买东西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门再次打开。
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年轻弟子。
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。
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,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。
她的身量不高,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。
周身的气场收敛得极好,但林墨现在的感知力已经能捕捉到六品以上武者的气血波动。
那是一种很沉的、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一样的压迫感。
叶云天。
白鹤剑馆馆主,六品剑修。
刘掌柜的情报里说她和方宏不对付。
三年前方宏在酒局上说了句“白鹤剑馆的剑法是花架子”,传到她耳朵里之后,两家就再没来往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