涟漪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五官平淡，不丑也不俊，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之后往人群里一丢就找不着了。
他用手指蘸了点缸底的青泥，在脸颊和脖子上抹了几道，又抓了一把灶灰搓在手背上，让皮肤看起来更糙一些。
最后他从系统背包深处取出了那张易容面具。
面具已经在石砖下面压了大半个月，边角卷得比上次更厉害了，但薄透的质地还在，贴在脸上依然感觉不到什么重量。
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调整面具的位置，把卷边的边角用唾沫抿平，直到五官从“林墨”变成了那个三十出头、鼻梁微塌、嘴唇略厚的汉子。
上一次戴这张面具是在临山城的柳树巷，赵铁虎死在他面前的那个晚上。
现在这张脸在郡城没有人认识，正适合今天的场合。
但光靠面具不够。
他在临山城的时候，每次戴面具都是晚上，黑灯瞎火，能遮住大半。
演武大会是大白天，日光底下，几百双眼睛盯着擂台，光靠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和几道泥印子，瞒不过真正的高手。
孟彪见过他的体型，孟川见过他的步法，他在水下出手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展示什么标志性的招式，但发力的习惯是改不了的。
他需要一个更彻底的伪装。
林墨在系统的后台界面上翻了一会儿，在之前抽卡时囤积的白板杂物中，找到了一张放了很久的卡。
【白色·易形术（基础）】。
这是很早之前在基础卡池里抽到的，白板品质，跟紫色、蓝色的技能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，所以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。
它的说明很简单：“略微改变面部骨骼结构和体型，持续两个时辰。
不能改变身高体重超过一成。
冷却时间三日。”
不能改变身高体重超过一成，对需要彻底改头换面的潜伏任务来说太弱了。
但用在今天——两个时辰，刚好够一场演武大会的时间。
他本来就没打算上台打到最后，只是观战摸底，顺带在初试环节掂掂玄铁武馆这些新招来的水战高手有几斤几两。
而且他现在的身形本来就不显眼，稍微调一下肩宽和颧骨高度，再加上面具，就算孟彪站在他对面，也未必能认出来。
除非在水下——在水下他的动作骗不了人。
他把易形术的卡牌捏碎，一股微弱的酥麻感从面部骨骼蔓延到双肩。
他按住颧骨的位置，感觉到骨头在皮下微微挪动，幅度很小，大概只移动了半寸不到，但配合面具之后整个人的轮廓变了。
肩膀也宽了一点点，把灰布短打撑得更满了一些。
出发前，他轻轻敲了敲墙壁。
隔壁住着张屠夫——刘掌柜昨晚特意安排他住过来的，说是“明天演武大会，人多眼杂，有个照应”。
墙壁那边传来两声敲击，表示准备好了。
张屠夫靠在水巷石阶的阴影里，嘴里叼着半截熄灭的旱烟杆，看到林墨的新模样时眼皮都没多眨一下，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林——江兄弟，你这模样换得够彻底的。要不是刚才看你出门倒水，我还得认一认。不过有句话得提醒你。”
他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
“玄铁武馆的演武大会办了七八届了，每一届都有其他武馆派探子混进去看。
“方宏不是傻子，他专门安排了几个老教头在观众席里盯着，看到可疑的人就会派人过来盘查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子虽然跟之前不一样，但毕竟是生面孔。到了那边尽量往人群里挤，别站前排，别跟人对视，更别被人套话。”
“有人问你是哪来的，就说铜山县码头护卫队的，跟同伴来的，同伴在那边排队。郡城每年都有外地武师来碰运气，铜山口音最好学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，换了一种更重的口音：
“俺们铜山那地方，江面窄，浪头急，能下水捞人的都是好汉。兄弟你这身子骨看着就跟俺们那疙瘩出来的差不多。”
他恢复了正常语调，
“就这样。有人问你，你就这么回。铜山县来的人多，玄铁武馆查不过来。”
林墨把这几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，口音这东西他学得快，穿越前在各个工地辗转。
天南地北的工友都有，耳濡目染之下学什么像什么。
“多谢张哥。”
张屠夫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，转头往玄铁武馆的方向走去，背影矮胖敦实。
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外八字，是常年在船上晃荡的水上人特有的步态。
演武大会的场地设在玄铁武馆正门外的江安大街上。
整条街从昨天就开始封了——街两头的路障是粗木桩加铁链。
四个玄铁武馆的弟子守在入口处，验看报名文书才放行。
武馆正门大开，门楣上那块“玄铁正宗”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门前的空地临时搭了一座木结构擂台，离地三尺高，三丈见方。
台面铺着厚实的松木板，板缝里还在往下滴桐油——是新搭的，桐油还没干透。
擂台正前方摆了一排太师椅，椅背上搭着大红绸缎，那是给方宏和几位教头坐的评判席。
两侧用竹竿和麻绳隔出了选手区和观众区，观众区已经挤满了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有城里的闲汉。
有附近铺子的伙计，还有几个挎着篮子卖花生瓜子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选手区则清一色是腰挂兵器的武师，林墨粗略数了数，至少有四十来号人。
林墨随着人流走进选手区，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，而是找了个靠后的位置，在一块拴马石上坐下来。
这个位置视线不算最好，但能看到整个擂台和评判席，同时也能看到选手区的全貌。
他把单刀横放在膝盖上，开始打量周围的人。
四十多个参赛武师，七成以上都是七品，有几个八品巅峰来碰运气的，还有几个气息明显比周围人沉稳的，应该是七品巅峰甚至六品入门。
这些人有的三五成群在低声交谈，有的抱着兵器闭目养神，有的在擂台边做拉伸动作，关节咔嚓作响，引来旁边几个年轻武师侧目。
看热闹的观众里有几个穿长衫的人站在后排，不往前挤也不跟人聊天，只是安静地看着擂台。
林墨注意到其中一个瘦高个的站姿——双脚微微外八字，重心落在前脚掌上，这是随时可以侧身拔剑的预备姿态。
不是普通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