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团圆宴,除了沈卓衍在祠堂罚跪,诚意伯府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主子齐聚在正院花厅。
连同伯府几个妾室,也得了老夫人的允许出来一起用膳。
周氏心里怨恨,可她怕诚意伯掳了她的管家权,没敢撂挑子,忍着怒火操持宴席。
厨房的管事娘子陪着笑容,殷勤地领着十几个丫鬟将年夜菜摆了满桌。
周氏扶着老夫人落座后,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坐到自己相应的位置上。
尽管是团圆宴,但伯府规矩严明,男女都不同桌。府里几个妾室也是另开一席,不能与正妻平起平坐。
沈卓衍作为伯府大公子,以往逢年过节的家宴,年轻一辈的席位都是以他为首。但今日他被诚意伯罚跪祠堂,他的座位空了出来。
几个公子中,除了沈卓衍,就数二房的沈明杰年纪最大。
二夫人见沈卓衍缺席,自个儿子成了年轻一辈的领头羊,心里不知多高兴。
自己儿子明明样样出色,读书方面更是比沈卓衍厉害,却因为他是二房的孩子,处处都被沈卓衍压一头。
今日他不在,她的儿子终于有了展露的机会。她这个当母亲的,自然为他高兴。
有那么一瞬间,潘氏脑里闪过一个念头,要是沈卓衍一直被罚跪就好了,那样他就永远没法阻挡她儿子出风头的机会。
想是这么想,可二夫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。哪怕诚意伯再恼沈卓衍,也不可能让他一辈子罚跪祠堂。
周氏扫了一眼沈卓衍空着的位置,想着除夕夜大家团圆,儿子却一个人孤零零在祠堂罚跪,心里对诚意伯越发怨恨。
恼归恼,周氏生怕被老夫人看出端倪,丝毫没敢将心思流露出来。
见旁边一桌上,沈令宜正端端正正坐着用膳,她掐了掐掌心,压下心底的恨意。
竭力温和道,“阿宜,你大哥冲动打了你,被娘训了一顿,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。他心中愧疚,也很后悔,特意让小厮传话让你好好休养,等他出来再给你赔罪。”
“娘也知道你受了委屈,可你们到底是最亲的同胞兄妹,若是有什么不快,应该互相包容,娘不希望你们相互怨恨一辈子。”
周氏见自己劝了半晌,沈令宜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情,眼里的怒意差点没压住。
想到明天朝贺的事,到底还是压下了火气,从丫鬟手里端过一个白底青瓷汤盅放到她面前,温声道,“你腰上受了伤,娘特意吩咐大厨房给你炖了一盅汤。
你喝了这汤好好睡一觉,明早起来就没事了。你尽管放心,娘跟你保证,绝对不会让你误了明天进宫朝贺。”
沈令宜扫了一眼面前的汤盅,鼻端敏感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瞬间心里头浮起一片寒意。
不过很快她又将眼里的情绪敛去,蹙眉抬眼看向周氏,“母亲,这味道很难闻,我不想喝。”
“这可不行。”周氏爱怜抬手轻抚她发髻,语重心长道,“你大哥混账打了你,还害你撞伤了腰,这道杜仲猪腰汤里面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,虽然味道是难闻了点,但效果极好。你乖乖的喝了,明天起来就没事了。
要不然太后宣召,你却不进宫朝贺,那可是大不敬。”
沈令宜垂眸,拿起旁边的素瓷小勺放进去搅了搅,发现确实如周氏所说,是杜仲猪腰汤。
这汤味道很是浓郁,连坐在旁边另一桌的二夫人和三夫人都闻到了。
妯娌两个皆有些意外,没想到周氏不喜长女,竟然舍得用这么好的药材,还让人精心熬制了汤。
可见到底是亲生母女,平时再怎么不喜,在进宫朝贺这种大事上,周氏还是知道轻重的。
沈令宜心里半点感动都没有。
二婶三婶只知这是好药材,却不知这汤里除了杜仲,还有川穹、当归、红花、桃仁。
虽然无毒,单喝也没有什么问题,可却与大夫给她开的活血化瘀的药重复了。
两者叠加,非但不会让她的腰伤痊愈。
反而会因为活血太过,气血妄行,让伤处肿痛加剧。
甚至头晕心慌,连下床都困难,更何况是进宫给太后娘娘拜年。
周氏见她不动,以为她是嫌这汤难喝,贴心道,“你二妹前日在陈记果子铺给我买了一包蜜饯,味道不错,用来压药味再好不过。
你快快喝完,再用这蜜饯一压就不苦了。”
她说完,立即吩咐旁边的丫鬟,“还愣着做什么,还不赶紧去我院子把蜜饯拿过来给大姑娘送药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丫鬟被当众呵斥,没敢对周氏不满,恭敬应是,很快去端了蜜饯过来。
沈奉岳皱眉催促沈令宜,“这是你娘好心让厨房给你炖的汤,赶紧喝了吧,不可耽误了明天进宫的事。”
旁人都当周氏慈母心肠,就连老夫人也劝沈令宜把汤喝了。
沈令宜没说这汤有什么不妥,她就算指出这汤跟大夫给她开的药重叠了,周氏也可以轻飘飘说,她只是一片好心,想让她的伤尽快好起来,不知道会让她的伤势加重。
她又不是大夫,且又是亲娘,谁也不会认为她会故意伤害亲生女儿。
哪怕是老夫人,也不会疑心她,最多只斥责几句。
这点处罚,不痛不痒,对周氏来说不算什么。
只要能让沈令宜卧床不起,让沈思澄取代她进宫,获得太后的喜爱,别说只是挨几句骂,让她挨板子她都心甘情愿。
沈令宜垂眸端起汤盅,一饮而尽。
果然是熟悉的味道。
前世她就喝过这道汤,周氏为了阻止她进宫,故意跟父亲说她自私自利,自己不住的院子也不肯给沈思澄住,一再找她麻烦,天天闹腾。
父亲差事不顺,周氏火上浇油,父亲怒上心头,命人打了她十板子。
原本有祖母护着,小厮并不敢下死手,她伤得并不重。
可喝了周氏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炖的杜仲汤后,却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几乎半个月都无法起床下地。
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周氏会对她下此狠手,只以为是小厮奉了父亲的命,对她重责,以致伤得太重才难以下床。
直到她死后,做了鬼魂。发现周氏寻由头,杖责了父亲新纳的小妾,又命厨房给她炖了这活血化瘀的汤。
那个刚好来月事的小妾,非但没有痊愈,反而因为又喝了大夫开的药,两相叠加,活血过盛,最终月经大量崩漏而亡。
她才恍然大悟这汤的歹毒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