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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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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集:挑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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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沧海遗珠·琉球王国》第三卷《抗争》第四章:迷雾 第142集:挑拨 庐山轩二楼的灯亮了。不是一盏,是两盏。 山口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酒杯,杯中的酒已经温了三次,他一口也没有喝。他就那样端着,让杯壁的温度暖着手指。他看着对面那扇黑漆门,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很暗,可他看得见。六年了,那盏灯每天天黑的时候亮起来,天亮的时候灭掉。从来没有灭过。他恨那盏灯。他恨那盏灯还亮着,恨向德宏还活着,恨那些琉球人还站着。他看了很久,把酒杯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,翻开。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了,边角卷了,封面磨毛了,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,字迹模糊。他提起笔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 “向德宏的铁血队人数不详。近日有人员调动,部分人去泉州,部分人回福州。疑似轮换。建议继续监视,伺机渗透。若有机会,可派人加入,从内部瓦解。铁血队内部似有矛盾,可利用。” 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把本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几份福州地图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——琉球会馆的位置、码头的位置、铁血队成员经常出入的茶馆、衙门的位置。他看了一眼,把抽屉关上。 小野从楼下走上来,站在他身后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可山口听见了。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六年,听得出每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小野的脚步声最快,最急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。他在门口站定,没有出声。他等山口先开口。 “组长,向德宏那边最近不太平。有人在传,说铁血队内部闹矛盾。有人想打,有人不想打。有人想撤,有人想留。传得很凶,连码头上的人都在议论。我今天在码头走了两圈,听见至少有五六个人在说这事。” 山口转过身,看着小野。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,白得像死人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来。他在福州待了六年,老了。可他不能走。任务还没完成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手指轻轻叩着桌沿。 “消息可靠吗?不是我们自己人放出去的假消息,是真的有人在传?” “可靠。我们的人在茶馆里亲耳听见的。不是一个人说,是好几个人在议论。有茶客,有商贩,有码头上的苦力。有人说,铁血队的几个头目为此争吵起来了,脸红脖子粗,差点动刀。一个说要打,一个说要守。一个说要扩大,一个说人不够。一个说要招本地人,一个说不是琉球人信不过。吵得很凶,连街坊邻居都在看热闹,有人还想去劝架。” 山口的嘴角微微翘起来。那不是笑,是冷,是狠。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刀锋。 “他们自己吵起来了。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自己就会散。散了最好。散了,我们就不用费一枪一弹。散了,那盏灯就灭了。”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,看着对面那扇门。门关着,灯还亮着,光很暗,可它亮着。“让茶楼里的人继续放消息。说铁血队人心不稳,说向德宏身体不行了,说他快死了,说他撑不了多久了。传得越广越好,传得越乱越好。人心散了,队伍就不好带了。队伍不好带了,不用我们打,他们自己就完了。再添一把火——说铁血队有人拿了日本人的钱,说向德宏身边有内鬼。让他们互相猜,越猜越乱。” 小野低下头,腰弯得很低。“是。我马上去安排。码头那边要不要也放消息?那边人多嘴杂,传得快。” “要。码头、茶馆、酒楼,能去的地方都去。不要用我们自己人,用那些收了钱的中国痞子。给他们银子,让他们去说。说完了,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。这样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 小野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楼梯上响着,很快,很急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 山口站在窗前,看着对面那扇门。他看了很久,拿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是辣的,辣得他嗓子发烫。他把酒杯放下,擦了擦嘴角,又倒了一杯。他不常喝多,今天想多喝两杯。今天是个好日子。铁血队自己吵起来了,这是他等了很久的事。他从东京来福州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不是等他们的刀,是等他们的心乱。心乱了,刀就不稳了。刀不稳了,人就会散。 蔡锡书在茶馆里蹲了好几天。他换了衣服,换了帽子,换了走路的姿势。第一天穿灰布短褂,第二天穿蓝布长衫,第三天穿一件旧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刀藏在腰间,用衣服盖住,刀柄抵着肋骨,硌得生疼,可他不敢取下来。他蹲在茶馆的角落里,一杯茶从早上喝到晚上,续了无数次水,茶叶都泡白了,像一摊烂树叶。他听着那些人说话,脸色越来越白。不是怕,是气。 他听见有人说:“琉球会馆那些人,自己打起来了。一个说要打,一个说要跑。一个说要招福州人,一个说不是琉球人信不过。吵得不可开交,差点动刀。琉球人打琉球人,有意思。”他听见另一个人说:“那个向德宏,听说快死了。腿瘸了,眼睛也花了,连路都走不动了。他一死,那些人就散了。散了也好,省得给福州惹麻烦。”他听见第三个人说:“散了最好。散了,大家清静。那些琉球人整天在街上晃来晃去,看着就烦。”还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铁血队里有人拿了日本人的钱,替日本人办事。是谁不知道,反正有人在传。” 蔡锡书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想拔刀,想把刀架在那些人脖子上,问他们是谁派来的,收了多少钱。可他不能。他忍住了。他把刀柄攥得紧紧的,指甲陷进肉里,掌心渗出了汗。他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在脑子里,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三个人,一个穿灰布长衫,一个戴瓜皮帽,一个脸上有颗痣。他要回去告诉向德宏。 天快黑的时候,他站起来,丢了几文钱在桌上,走回会馆。他的步子很稳,不急不慢,可他的心在跳,跳得很快。他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向德宏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,可他的手在抖,抖得连刀柄都握不稳。 “大人,他们在传。传我们内部闹矛盾,传您身体不行了,传我们撑不了多久。还说——说我们有人拿了日本人的钱。他们想把我们拆散。先乱我们的心,再散我们的人。” 向德宏坐在后堂,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 “他们急了。急了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不怕他们传,怕他们不传。他们传得越凶,说明他们越怕。他们越怕,我们就越不怕。” 蔡锡书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“大人,那怎么办?我们不解释?不澄清?不去街上跟他们说?” “不解释。解释就是掩饰。掩饰就是心虚。心虚就是真有问题。我们没有问题,就不用解释。”向德宏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他们想让我们乱,我们偏不乱。他们想让我们散,我们偏不散。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。练刀的继续练刀,盯梢的继续盯梢,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。以不变应万变。” 蔡锡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笃,笃,笃,和平时一样。可向德宏听得出来,那脚步声比平时重了。不是腿重,是心重。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铺在桌上。他看着那八十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毛允良、陈铁生、蔡锡书、王守诚、林阿福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,每一盏灯都亮着。他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。铁血队内部确实有人在犹豫,确实有人在怕。怕不怕死,怕不怕输,怕不怕再也回不去。他不能怪他们。他自己也怕。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。他怕了,他们就散了。灯就灭了。他提起笔,在名单空白处写了几行字。 “怕是对的。不怕的人,死得快。可怕了不退,才是真英雄。刀缺口了,可以磨。人心缺口了,磨不回来。你们的心,不能缺口。别人说什么,让他们说。我们做什么,我们自己知道。” 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。纸贴着他的心口,凉凉的。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:自己关于征召本地人参加铁血队的想法,到底是对,还是不对?本地人没有根,没有牵挂,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。他们有爹娘,有兄弟姐妹,有家。他们不是琉球人,他们不知道琉球在哪里,不知道那霸港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首里城的模样。他们凭什么替琉球卖命?可他又想,福州人不是没有血性。当年林则徐禁烟,用的是福州兵。甲申中法战争,马尾海战,福州水师的将士们一个一个地冲上去,一个一个地倒下。他们有血性,可血性需要引子。没有人点火,血性烧不起来。他要把这个火点着。不能让火灭了。 窗外,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。他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 陈铁生推门进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的手上缠着新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是今天练刀时被新兵的刀划的。伤口不深,可很疼。他的眼睛很亮,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他一夜没睡。 “大人,我想了一夜。招本地人的事,我试。先从码头上找。那里的人苦,不怕死,他们认钱不认人。给钱,他们就干。先把人拉进来,再慢慢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打。一步一步来,不能急。” 向德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不要急。一个一个来。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要他们去送死。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在送死,是在找一条活路。活路找到了,大家都能活。不是为我们活,是为他们自己活。” 陈铁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笃,笃,笃,比来时稳了。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,灯还亮着。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八十个名字,八十个人。他提起笔,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:“招本地人,不看籍贯,看人心。人心正,刀就正。人心不正,刀再快也没用。” 他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。窗外,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。船头的灯已经灭了,可他知道,那盏灯还会亮。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,在天亮的时候灭掉。每天都在。就像他的这盏灯。灯会灭,可它会再亮。只要有人点着,它就亮。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江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看着那艘黑船,看了很久。船没有动,可他知道,船上的人在看这边。在等。等他倒下,等灯灭了,等铁血队散了。他不会让他们等到那一天。 他把灯点着了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灯亮了。光很暗,可它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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