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沧海遗珠:琉球王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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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集:裂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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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沧海遗珠·琉球王国》第三卷《抗争》第四章:迷雾 第141集:裂痕 陈铁生在福州待了半个月,发现了一件他以前没有想过的事。 铁血队的人,不是人人都想打仗。有人想打,有人不想打。有人打过了,不想再打。有人没打过,又怕打。有人嘴上说想打,心里怕得要死。有人嘴上说怕,打起来比谁都狠。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想,想得夜里睡不着觉。 那天晚上,他蹲在后院的石阶上,把刀抽出来,看着刀刃上的缺口。缺口是新兵对练时砍出来的,不大,可很深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,手指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他没有擦。蔡锡书从屋里走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 “队长,你在想什么?” “在想人。”陈铁生把刀插回鞘里。“有的人,跟了咱们半年了,刀磨快了,拳练硬了,可一听说要打,腿就软了。这样的人,能不能留?” 蔡锡书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自己的刀抽出来,举到月光下,看着刀刃上那道浅浅的缺口。“队长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第一次打的时候,腿也软。不是怕死,是怕打不过。怕打不过,就白死了。白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连琉球都回不去了。” “那你后来怎么打的?” “后来我想,不打,也是白活着。白活着,还不如死了。”蔡锡书把刀插回鞘里。“腿软不怕,怕的是不敢拔刀。只要刀拔出来了,腿就不软了。” 陈铁生把刀放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那些木桩。木桩上全是刀痕,一道一道的,密密麻麻,像树皮。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向德宏。 向德宏坐在后堂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没有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 “陈铁生,你说,人为什么会怕?” 陈铁生想了想,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怕死。” “怕死不对吗?” “对。怕死是对的。不怕死的人,死得快。”陈铁生的声音很低。“可有些人怕的不是死,是怕打不赢。怕打不赢,就不敢打。不敢打,就永远打不赢。永远打不赢,就永远回不去。”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。“那你怕什么?” 陈铁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有一道新伤口,是今天练刀时被对方的刀划的。不深,可很疼。 “怕输。怕输了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输一次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站不起来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” 向德宏把茶杯放下。杯底磕在桌上,当的一声。“怕输,就不敢打。不敢打,就永远不会赢。不会赢,就永远没有机会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铺在桌上,看着那八十个名字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卷了,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。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移动,一个一个地摸过去。“你去告诉他们,输一次,还有第二次。第二次输了,还有第三次。打十次,输九次,赢一次,就不算输。有一次赢,就是赢了。咱们当队长的主要任务,就是让大家相信我们一定会赢。自己都不信,怎么让别人信?” 陈铁生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笃,笃,笃。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,灯还亮着。他把那份名单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毛允良、陈铁生、蔡锡书、王守诚、林阿福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。他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。 林义从泉州回来了。他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厦门那边有几个琉球人,愿意加入铁血队。不多,只有五个。五个人,五个名字,五个人的手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激动。他们在厦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向德宏把五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,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。 “第三小队还建不起来。人太少了,不够。一个班都凑不齐。” 林义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刀鞘上的漆磨光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,木头上有一道裂纹,从刀尖一直裂到刀柄。他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纹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 “大人,厦门那边还有几个,可他们还在犹豫。他们怕。怕日本人报复,怕家里人被牵连。他们想打,可不敢打。他们知道琉球亡了,可他们不知道打了以后会怎样。打了,赢了,能回家。打了,输了,连命都没了。他们想赌,可不敢押。”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敢打的人,不要勉强。勉强来了,到了战场上也会跑。跑了,会害死别人。让他们想清楚。想清楚了,再来。不想清楚,不要来。我们不要怕死的人,也不要怕活的人。我们要的是不怕死也不怕活的人。” 林义点了点头。他把刀别回腰间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淡,像被水洗过,挂在屋檐上惨白惨白的。 那天夜里,向德宏把林义和毛允良、陈铁生一起叫到后堂。灯点得很暗,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桌上有一壶茶,谁也没有喝。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壶底,一动不动。 “第三小队建不起来。第四小队更不用说。人太少了,不够。福州、泉州、厦门,能找的琉球人都找了。上海的阮其泰说那边还有几个,可不多。漳州、广州那边也有人,可太远了,联系不上。”向德宏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。“可我们不能等。等人来,等他们想清楚,等他们不怕。等他们不怕了,日本人更不怕了。” 毛允良把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的刀上有一个缺口,是码头那一仗留下的。他一直没有磨掉,他说,留着,提醒自己刀是砍人的。“大人,那怎么办?琉球人不够,我们总不能从街上拉人吧?” 向德宏看着他,目光很沉。“为什么不?” 毛允良愣了一下。 “招本地人。不是琉球人,是福州本地人。泉州本地人。厦门本地人。只要愿意加入的,都招。不看籍贯,不看身份,看人心。人心正,刀就正。刀正了,就能打仗。”向德宏把海图从墙上取下来,摊在桌上。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“福建人有血性。当年郑成功收复台湾,用的就是福建人。他们不怕日本人,他们怕的是没有人带头。” 林义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张海图,看着那些红线从福州伸向大海。“大人,不是琉球人,会愿意为琉球打仗吗?他们不认识琉球,不知道琉球在哪里。他们连琉球这个名字都没听过。他们凭什么替我们卖命?” 向德宏看着他的眼睛。“琉球没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台湾。台湾没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福建。福建没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整个中国。他们不是为琉球打仗,是为自己打仗。他们想清楚了这个道理,就会来。想不清楚,说一百遍也没有用。我们不能替他们想,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想。” 没有人说话。 陈铁生把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“大人,我试试。我在福州住了这么多年,认识一些人。有的在码头上扛包,有的在街上拉车,有的在铺子里当伙计。他们都是穷苦人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命。他们不怕死,他们怕的是穷。死了一了百了,穷是一辈子的事。给他们一条路,他们就会跟着走。” 向德宏看着他。“试试。不要急。一个两个也行。十个八个也行。不要求多,要的是稳。人来了,不能散。人心散了,再多也没用。” 那天夜里,向德宏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。八十个名字,八十个人。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了,可他还是觉得不够。他把名单折好,放回怀里。 窗外,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江风吹进来,带着咸腥味,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。他望着闽江口的方向。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,船头的灯已经灭了,可他知道,那盏灯还会亮。 蔡大鼎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纸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站在向德宏面前,手垂在两侧,站得很直。 “大人,我把最近的事写进去了。师爷来查的事,陈铁生练兵的事,厦门来了五个人的事。我都写了。” 向德宏拿起那叠纸,翻了几页。纸上的字写得很小,很密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看到了“福建巡抚衙门”“师爷”“查勘”几个字,看到“陈铁生”“第二小队”“泉州”几个字,看到“厦门”“五人”“第三小队”几个字。他把纸放下,看着蔡大鼎。 “写得好。继续写。把招本地人的事也写进去。不管成不成,都要写。成了,是后来人的经验。不成,是后来人的教训。经验教训都要留给后人。” 蔡大鼎点了点头,把纸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笃,笃,笃。 向德宏站在窗前,看着那艘黑船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盏灯的火苗跳了好几次,久到窗台上的霜花结了一层又化了。他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,走下楼。 后院里,陈铁生还带着第二小队在练刀。四十个人站成两排,刀光在月光下闪来闪去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 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份名单。纸是凉的,可他的心是热的。 陈铁生在天快亮的时候散了队伍,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看着刀刃。刀刃上有一个缺口,是新兵对练的时候砍出来的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缺口,手指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他没有擦,让那血流着。他想着向德宏说的话——招本地人。福州本地人,泉州本地人,厦门本地人。他认识的人不多,可他认识的那些人,都是跟他一样的人。穷苦人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条命。给他们一条路,他们就会跟着走。可路在哪里?路在刀上。刀指向哪里,路就在哪里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天快亮了,一线灰白从东边透出来,落在那些木桩上。 他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 向德宏站在窗前,看着陈铁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他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 窗外,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。船头的灯已经灭了,可他知道,那盏灯还会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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