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环现世,恰解此厄,予张明远修习魂术之便。
林昭然暗忖,此环恐是专为应对此困局而铸。
既知魂印完好者难循常法开启感知,卫铁雄为继任者预留后路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然此环取用未免不便。”林昭然道:
“唯佩戴时可施展洞魂之眼。离指则神通尽失。若如掌印者本该那般,每度轮回伊始即怀环在身,倒还无妨。眼下却需耗费至少七日方能得手,尚需诸事顺遂……”
“确是如此。”张明远颔首道:
“我自当寻求正道开启洞魂之眼,以免受制于此物。然现下终归是桩好事。另觅他法谈何容易?
且依你先例,开启感知不过初阶,欲运用自如尚需勤修——借此物我便可即刻着手研习。”
“倒也在理。”林昭然微一点头。
心底虽恼张明远省却了他昔日苦功,却知不过是妒意作祟,客观上终归有利。
“然较之另外两件密钥,此环仍觉逊色。纵是轮回相关之能,亦不甚出奇。”
如所有太虚玄门钥匙碎片般,此指环亦具唯有当前掌印者于轮回中方可施展的异能。
具体而言,可在目标魂魄上种下追踪印记,使持环者易于掌握其行踪。
据守门人所言,此印记可跨越轮回存续,令他们精准知悉众人每度轮回起始之位及其日常行止。
——若二人轮回伊始即怀此环,本该如此。既非这般,追踪印记之效便大打折扣。
无论如何,张明远与林昭然已对各类走兽与路人试过此术,发觉这种印记不仅施放迅疾隐秘,纵是远隔重洋,指环亦能感应标记对象所在。
更奇的是,诸般卜算禁制皆不能阻其分毫。
听来固然神妙,实则印记有一致命缺陷:
但凡通晓魂术之人,皆可察觉自身被种下印记。这意味着蚀骨魔君对此术全然免疫,苏德、银露乃至其他诸多目标亦不例外。
“岂能件件皆尽善尽美。”张明远耸肩道:
“说实在的,症结不在指环效用,而在取得太迟。
若我轮回伊始便得此物,实乃无价之宝。
单是追踪之能便可省却无数工夫,免去几多死劫。
如今你我皆精擅卜算、读忆、潜行、追踪诸术,更兼传送之能,此环便显得平平无奇了。
但这实是你我进境神速之故,非指环之过。”
林昭然低吟不语,心知此言不虚。
“况且,”张明远续道,“不妨给创世龙教高层与流放岛众种下追踪印记,或可察其隐秘行事。”
“此举耗神甚巨。”林昭然指出道:
“指环仅示目标方位距离,且每次只能追踪一人。
须得时刻关注指环,循环查探所有印记,再将所得信息与地图对照,方能知悉其具体方位。
之后更要亲赴现场查探异动,或遣分身前往——”
“你往日筹划比这复杂得多,昭然。”张明远摆手道。
林昭然扬眉看他:“你……可知此事终须由你亲力亲为?毕竟佩环之人是你。既需借其洞魂之眼之能……”
见张明远蓦然惊觉己身揽下千斤重担,面上神色着实精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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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已自流金塔取得帝指环并探明其用,二人却无暇庆贺。
蚀骨魔君突然造访已彻底搅乱本轮轮回局势,诸多布置须得提前。
其中一桩便是汇集众人研究手札。
往常此事皆待轮回临近终结时方才进行,然此番变数横生,林昭然决意加快进度。
此刻,他正造访墨玄于地底丹房,查问项目进展。
本该是寻常事宜,偏生本轮轮回无一事可称寻常。
原来银露早已识破墨玄身份,且已寻他谈过数次。
可惜墨玄待之极为冷淡——先前遭遇已令他对银露印象极差,林昭然对此毫不意外,故墨玄全然不愿与她再有牵扯。
加之银露因墨玄之女娜娜身负巫修根骨而显露过分兴趣,更令事态雪上加霜。
然银露岂是知难而退之辈?竟径直闯入此番会谈,对墨玄长期所作所为品头论足。
“简直糟透了。”她开门见山道。
此评早在林昭然意料之中。
墨玄想必亦有所料,然对此项目倾注心血太甚,终难忍这般贬斥。
“并非糟透。”墨玄冷声应道,甚至懒得分神看她,“此刻你我各执一词。又如何?”
“自然是我胜出,因我乃见识广博的老巫修,而你不过毛头小子。”银露洋洋自得道:
“说真的,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恼怒。仍因初遇时我言语冒犯而耿耿于怀?
休要小肚鸡肠!不过几句言语罢了。虽则当时严厉了些,岂能全怪我?
蒲凝收你为徒传授诸法,本就坏了规矩。较之我本当采取的手段,几句重话实在算不得什么……
嗐,如今小辈总不识好歹。”
“并非糟透。”墨玄重复道,全然不理睬她提及旧事,“实则我于轮回中所研制的丹药与成果精妙非凡,若轻率公之于众,足以震动青云城医道与丹道两界。”
“老身非谓其毫无价值,”银露挑眉道:
“然念及你所能调度的资源,更兼轮回之利所赐的莫大优势……实在平庸得紧。堪称糟糕。多少良机错失,多少潜力枉费。”
林昭然虽未介入争执,闻得此言却不由蹙眉。
墨玄之法确有精进余地,然银露所指究竟为何?
在他看来,墨玄所作所为已堪称惊才绝艳。
当初墨玄言及欲借轮回之利钻研丹道时,林昭然虽应允相助,却未料其成果竟能影响深远。
他自然知晓这对墨玄本人乃是莫大机缘——可借此参透诸多丹方秘要与炼制关窍。
此类心得,寻常丹师向来只传亲授,绝不外泄。
然欲震动整个医道?
他虽知墨玄年少天才,曾因自制民间验方供养父女二人而受学阁青睐,引得权贵注目,但丹道一途利益攸关,诸多丹道世家与宗门皆供养着经验老到、资源充足的研习者。
区区一个蜗居地底的初阶丹师,又能做出何等惊世之举?
起初墨玄确乎只着力精进个人技艺。
他试以廉价药材替代珍稀灵植,增强寻常丹药效力,缩减炼制时辰,省却繁复步骤……
皆乃微末之功,然积土成山,竟收效之宏远出林昭然预料。
原来大宗丹派鲜少以此等小规模试炼优化生产。
彼等惯以大批炼制,故单凭一两名丹师揣摩个别丹药的完美配方与工序,对其助益有限。
加之若独行丹师凭简陋丹炉便可成事,秘方更易被外人窃取或被逐出门墙者泄露。
故而鲜少投入心力于此道研习。
自然不乏独行丹师专精小规模炼制,各自埋首钻研……
然此等心得非亲传子弟绝不外泄,多数终随黄土湮没。
而墨玄历时数载研究,既得丰厚资财支撑,更借张明远与林昭然牵线,与众多丹师医修交流切磋,且竟愿将所得公之于众……其意义远较林昭然所想更为重大。
此非全部。
因得林昭然鼎力相助,墨玄渐可放手施行宏图。
虽仍精进炼制工艺,然易摘之果已尽采撷。
如今他致力将数种疗伤丹药合而为一,试制令服者可清明内视己身的自诊丹,更尝试攻克世间无药可医之顽疾。
林昭然觉后者方是墨玄真心所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