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新瑞大陆那片广袤荒原,向来是奇珍异宝汇聚之地。
南域绝迹的灵植异兽,罕世矿脉,乃至上古秘境……
但凡有胆量深入这片未经驯化的山林,又有足够本事活着回来,总能寻得几分机缘。
倒非北荒天生钟灵毓秀,实因这片土地从未遭人族系统开垦。
南方沃土也曾有过这般光景,奈何文明蔓延,术士日增,诸多珍奇便渐次湮灭。
矿脉掘尽,林野垦为农田,九渊入口或封禁或改作灵脉,娇弱地界毁于战火与贪欲,凶戾生灵纵有千金之价也遭赶尽杀绝。
毕竟谁愿与食人妖虎比邻而居?谁肯容邪木扎根良田毁损稼穑?
此刻张明远与林昭然所求之物,正是这般境遇下的遗存。
其名“摄魂菊”,乃罕有的噬魂妖植。
世人岂容这等凶物生于庭园乃至左近?
故而人族所至之处,此花迅疾绝迹。二人若欲寻得,唯有深入人迹未至的荒蛮之地。
此刻他们正隐于无形障内,凝神望着一头玄熊蹒跚而过。
此兽虽非要命之敌,二人却无暇纠缠。
这皮糙肉厚的孽畜身上无一值钱材料,兼之已在北荒林海中跋涉整日,他们只盼早早寻得那摄魂菊归去。
幸而那熊并无猎食之意,对周遭亦不甚留意,蹒跚而过,转眼没入密林。
张明远撤去隐形障,谨慎扫视四周。
虽不及地宫深处凶险,新瑞北荒却非掉以轻心之处。荒野至此,潜藏之危足以令二人联手亦遭不测。
“银露所列的这些材料,搜集起来竟如此艰难。”张明远略松心神,未觉异常后方才开口道:
“件件不是稀世便是凶险,那老巫婆半句线索都不曾给……偏生又并非不可能完成之事,教人埋怨不得。她果真精于此道。”
“我疑心其中大半根本非炼丹所需。”林昭然轻叹,略辨方位便往西北行去。张明远默然随行。“她怕是掺了不少私货。麻烦在于——”
“你我根本无从分辨何者为必需,何者为添头。”张明远接话道:
“她从不示人以真方。纵使猜中也无可奈何,她知我们时日紧迫,即便识破亦不会退让,反倒可能恼羞成怒坐地起价。”
“罢了。”林昭然颔首,“既可行事,其他不必多言。让她占些便宜又何妨。”
“也是。”张明远应道,“你当真确定方位无误?搜寻两个时辰仍不见踪影,怕是那雪怪部族诓骗我等。他们与人族关系可不融洽。”
“那族首领未曾说谎。”林昭然摇头道:
“他视我等为狂妄蠢材,认定必遭摄魂菊噬魂,故据实相告。
既得承诺之酬,又见人族殒命,于他可谓两全其美。
只是雪怪不谙地图方位,所给指引尽是依傍地貌的模糊描述。稍安毋躁。”
“但这般搜寻实在无趣得紧。”张明远语带抱怨。
“忍着。”林昭然毫不容情。
静默片刻,张明远复又开口:
“说来与一朵花相斗,倒有些可笑。更兼狼狈。”
“我倒觉得前日那窝妖兔更教人难堪。”林昭然道,“尤其你我皆被咬伤才将其制服。”
“啧。休要再提。”张明远嘟囔,“那定是银露掺假的材料。区区兔妖与洞魂之眼药何干?”
“其额间赤珠似是某种感应器官。”林昭然推测,“我等所有潜行逼近之法皆被识破。”
二人又费了半炷香工夫推敲哪些材料可能是伪托,却发觉无一可轻易判定为虚设。
样样皆有可能确为炼丹所需,若非林昭然多疑,便是银露添补材料时心思极巧。
林昭然倾向于后者。
“虽拜访银露前已议过此事,但你当真非如此不可?”张明远终究问道。见林昭然面露惑色,又补了一句,“我是指修这洞魂之眼。你真认定非此不可?”
“自然并非确信无疑。”林昭然摇头道:
“或许集齐钥匙后诸事迎刃而解,我这洞魂之眼反成多余。但纵使守门人容我二人并存,将魂魄各归其位,仍有一碍——”
“你原本的躯壳里仍存着旧魂。”张明远道。
“准确而言,那具我想占据的肉身从来并非真正属我。”林昭然道:
“然确是症结所在。若欲脱困,便需强夺现世之躯。
或可说动守门人将我魂魄与原本那位互换,但……守门人早已明言此乃悖逆职守之事。
纵得钥匙,恐难如愿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张明远道,“但或许不必强夺肉身?未尝不能……与你旧身共存?”
“有趣之想。”林昭然道,“我于魂道所知尚浅,难断可行与否。然纵是如此,亦须先修成洞魂之眼。”
“也是。”张明远轻叹。
二人默然穿行林间,林昭然凝神搜寻雪怪老者所言那处形貌奇特的岩丘。理应当在此附近……
“你究竟忧心何事?”林昭然终是问道。
“你知我始终难以确信自己真是这时光回溯之主。”张明远道,“若果真不是……我亦将面临与你相同的抉择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昭然颔首。他私以为张明远多虑,却知劝慰无益。
“你以为我是否也该修习洞魂之眼?”张明远问,“虽不愿如你般决绝弑己,但若不得不择……”
“确是稳妥之策。”林昭然道。
纵不论那身份之惑,修此术于张明远并无害处。
“然最好莫在此次回溯中尝试。你那魂印上的防护禁制对此类药液作何反应,尚未可知。记得否?当日你试修怀圭所传之术,便即刻终止了回溯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张明远蹙眉,“若非如此,我早该炼出身外化身了。”
“正是。此药原理相近,极易再触发禁制。”林昭然道,“不若待下次平淡轮回时再试。”
“我倒不急。”张明远环视周遭,“你说还要多久才寻得那噬魂妖花?不若今日作罢,明日前来?”
“实则……”林昭然目光忽定在一丛看似寻常的树木间,“已至矣。”
他指向一株树根处,但见一朵皎白之花自腐土中傲然挺生。
这摄魂菊外表竟无半分妖异之气。
植株虽大却不显狰狞,茎叶俱是寻常翠色,极易隐于周遭草木。
唯顶端绽着一朵白菊,大如人首,重重花瓣向内卷曲,状若半合玉盏。
这般平和貌相实为陷阱。
因摄魂菊无法移动,平素极尽敛息匿形之能事,诱敌近前。
一旦二人踏入其界,此花便会现出本来面目。
“方才我说与花相斗颇觉可笑,你可记得?”张明远问。
“如何?”林昭然应道。
“此言作废。”张明远道:
“藏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凶物,哪有半分可笑?我直视此花,仍看不出半点险兆。若非早知其根底与方位,断难察觉。”
“嗯。”林昭然低应道:
“细想之下,此乃我等可能遭遇的最险之敌。
灰魇之类虽能夺命,回溯之中不过些许烦扰。
但这妖花?若偶然撞见,未备心神防护或施加魂术禁制,多半真要遭其噬魂。”
“是你多半遭殃。”张明远戏谑道道:
“我魂印上的护卫禁制,会在魂魄离体瞬间触发。而你嘛……怕是在劫难逃。可知噬魂之物会如何处置魂魄?”
“它们会剥取魂魄外层为食,将不灭核心充作灵枢。”林昭然道:
“若是幽魂之属,更会借核心繁衍同类。虽不知过程快慢,但纵使耗时,待回溯终结时我魂魄早已重创。
此后每次轮回,怕都要陷于长眠,直至时光回溯彻底崩解。”
二人凝望那看似平和的白菊,俱各默然沉思。
“罢了,莫再踌躇。”张明远忽击掌高声道,将林昭然从沉思中惊醒,“速速将此物连根掘起,分解为材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