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晚晴面露愧色，别开视线。
“不必愧疚，”林昭然摇头道：
“此乃常情。如赵虚明、怀圭、林昭明那般年长阅历深的术士相信时光回溯，并不出奇。
他们一生历经多少风波，见识过多少奇术。如你我这般年纪的？
呵……可知头六次轮回里，我仍照常听课修行，只盼埋头不理，一切自会复归原状？”
陶晚晴讶然望向他。
“是，我明白，”林昭然颔首道：
“虽显愚钝，当时确是如此行事。相较之下，你的反应已属难得。
只是……我实在欢喜今夜种种，却知这终将成为脑海中一段空寂回忆。
现实世界中再难复现此番因果，即便在往后轮回中亦未必能重演。
故而思忖，日后当如何面对此情此景。”
短暂的沉寂笼罩二人，林昭然暗自懊恼言辞不合时宜。
为何偏要在此时吐露心声？终究无法让今夜善始善终。
“抱歉。”他低语。
刹那间，他恍然领会张明远对待周遭之人的几分心境。
莫非这正是张明远不再主动结交同窗或友善陌生人的缘由？
虽知对方往昔曾广结善缘。
此刻林昭然所感所思——或许正是张明远早年深陷轮回时的常态？
一次次结交挚友，共历生死，却只能在下次轮回中眼见对方将一切忘尽……
“不必道歉，”陶晚晴道，“朋友之间，偶尔听些抱怨又何妨？何况今夜尽欢，片刻消沉岂能抹煞。”
行至岔路口，二人驻足。林昭然踌躇片刻，思量着该如何为此番相约作结。毕竟他们并非真正的情愫暗生。
“那么……就此别过。”他终是干涩道。
“就此别过。”陶晚晴同样涩然回应。
僵持片刻后，陶晚晴再度开口：
“喂，”她忽然道，“虽你说早已放下对我那份心思……我自然尊重！但若你将来转变心意，还须好生锤炼体魄。”
“什么？”林昭然愕然。
“你知晓的。跑步练功，修些耗体力的户外技艺，长些筋肉。”她道，“并非说别无可能，只是……”
林昭然嗤笑一声，啼笑皆非。“但如此便能教你将我视作良配，可是？”他揶揄道。陶晚晴点头。“有理，我记下了。”
且不论陶晚晴的偏好，他近来确为气力不济所困。
这徒增诸多不便，迫使他常服丹药才能跟上张明远等人。
在时光回溯中尚非大碍，然长期依赖丹药终非良策。
待脱离轮回后，他自会主动锻体，以求维持如今惯有的修行节奏……
无论如何，今夜相伴已至终局。
互道珍重后，二人各自离去。
林昭然特意择了景致佳处绕路返回赵兰居所，沉浸于思绪之中，并不急于归去安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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驻守崆阳城的第二分身对眼下境况颇为满意。
平日镇守此地实属枯燥——困居异乡，言语不通，文字不识。
既不能阅览本地典籍，亦难与旁人闲谈，更无由轻易施展术法。
此番却是不同。
他现居童氏府邸。童家虽知他不过一具分身，却待之如常：不仅供给居所，延请先生教习当地语言，更允他取用纸笔与建材以供研习。
更有林昭明的两位同僚——曹勇与阮琳——如今皆困于童府。
许是闲极无聊，又或是本尊令他们印象深刻，二人竟对分身提出的术法交流颇为热忱。
阮琳所修较为正统。
虽林昭然未曾见识她那等占卜之法，她却自称所用不过寻常术法，“随处可得”。
就连那花形占卜法器，亦只是请炼器师定制而成。
故而她并不吝啬传授窍要，愿以林昭然在时光回溯中所得的诸多稀有异术作为交换，指点他修习占卜之道。
更主动列了一份名录，载有可投师的大家名姓。分身疑心她与这些人早有荐才之约，仍决定在往后轮回中登门拜访。
曹勇则精研一门奇术：取妖兽器官炼化保存，再以特定控灵法门将其炼为施术者之延伸。
此法不仅创派未久，更因在多数地界涉足律法模糊之处，故修者寥寥。
是以当分身表露兴趣时，曹勇竟欣喜若狂——常人多觉其术阴森诡谲。
分身心知本尊未必会深研此道：耗时甚巨却非急需。然曹勇操控妖目之法，或可改进本尊与傀儡间的协同，甚或提升与本尊分身的呼应。
自然，这些皆非分身欣悦之主因。实乃他刚避开一桩天大麻烦！
父母将至崆阳城，须得有人接应并“暗中”送入童府。
此事本该由林昭明独力承担，他却执意要林昭然同行，坚称迎接双亲乃为人子之本分。
此时便显出身外分身的好处了。当本尊不得不向父母解释为何现身崆阳城时，分身却得令隐匿行迹，免去诸多口舌——此令正合他意。
此刻他正安然匿于童府藏书阁一角（世家大族自有书库）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翻阅蒙学读物以习当地文字。
可惜语言之能难以传予本尊，此举纯为自娱，无关长远计议。
俄顷童歆瑶入内，他略致问候便继续读书。
虽独占室内三案之一，堆满自以为浅易的典籍，余处仍足供她使用。
即便她俯身窥看他所读何书，亦未作反应——他丝毫不觉读蒙书有何可羞。
人人皆有启蒙之时。何况书中还有精美插图。
然童歆瑶并未如分身所料那般取书即离，反从邻案挪来木椅，坐于其侧。
“何事？”分身奇道。
童歆瑶主动寻他实属罕见。除却那次经由林昭明邀本尊议事，她向来矜持。
“我心中不安，”她直言，“林昭明与你的……另一个身子，约莫数个时辰后便归。”
“啊，”分身顿悟，“你是忧心我父母到来。”
“正是，”她颔首，“自知失礼，但仍想请你略谈令尊令堂之事。”
“我？”分身愕然。
“听闻分身皆承本尊记忆。”童歆瑶语气平淡。
“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分身抱怨道。童歆瑶对他微露笑意。“我是说，本尊与家人关系本就不睦。林昭明未曾告知的，我又能说什么？”
“自打明白他父母不赞同这门亲事，林昭明便总是避而不谈。”童歆瑶摇头道：
“他总劝我不必忧心，说自有安排。可我怎能不忧？他分明将双亲奉若神明，如今二老远渡重洋前来，正是要劝他放弃娶我。”
“这话听着或许轻狂，但你实在无须过分忧虑。”分身劝道，“他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。但凡所求，无有不得。历来如此。”
“若能在他们到来前略告知一二，于我仍是莫大助益。”童歆瑶坚持道。
分身凝神看她。
实则他并不确定坦言父母之事是否明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