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晚晴或伤逝旧谊,林昭然却暗忖:若非困于轮回,二人可还有缘为友?
若当年剖白心迹遭嘲弄后,可会冰释前嫌重续旧谊?
或许终有一日,但必耗时日久,而陶晚晴未必愿长久相候。
“当初为何愿与我为友?”林昭然忽问,“虽似自轻,然我实非良友。”
“哈哈!”她笑靥稍展,“肯直言倒是好事,此乃你新添的惟一好处。”
她自案几取过一具演武傀儡,指尖轻调机关。林昭然看不出所以然,只当她借故拖延。
“既你愿自陈其短,我亦当效法。”陶晚晴终道:
“我亦非良友。无论待你或待旁人,皆太过直莽冲动,不谙察言观色。多数人觉我言行冒犯,令人恼火。”
林昭然本欲宽慰,忽忆她曾以“小强”相称。
犹记当年争执——她坚称蟑螂乃赞誉,喻其顽强适应之力。他终是勉强应允,然旁人若受此称,怕要怫然作色。
“除你之外,我几无友人。”她续道,“唯有两位队友尚愿相交。但吴杰与郁康......他们是故交。我若相伴,终是多余。”
“而我别无他友。”林昭然了然。
“正是。”她道,“你烦我,我恼你,反倒相得益彰。纵你非良友,我亦半斤八两,故不相嫌。而今你日益精进,我......却止步不前。”
她忽将演武傀儡紧抱怀中,若稚童抱慰心爱玩物。此景颇奇,因那傀儡与人等高,面目空洞诡异。
林昭然静观其态,思忖如何应对。他自知无法欺瞒——脱出轮回后情谊必变。然于他而言,此变非但不恶,反是......
......罢了,何妨坦言。若诚对己心,此事实已萦怀多时。昔年不过缺了胆气。
“我曾倾慕于你。”他道。
“诶!?”她惊得脱手,傀儡坠地铿然。满室死寂仅持续一瞬,“你此言何意!何时!如何!”
“可记得我曾邀你同游?”他问。
“莫非是......那次......”她语无伦次。林昭然颔首——相识期间唯此一回,“但,呃,我不是......笑你了么?”
林昭然投以饱经沧桑的一瞥。
“正是。”他确认,“并非戏言。当日我是真心实意。”
“啊哈哈......”她干笑,“这真是......出乎意料。”
她以手掩面片刻。
“天哪,我有时真是愚不可及。”指缝间漏出低语。
随即一拳捶在他肩头。
“喂!”他微愠抗议。若在平日必更恼这般动手动脚,然既是陶晚晴,倒也寻常,“这是何意!”
“你也是个蠢的!”她斥道,“既出自真心,怎就任我那般嘲笑!”
“不然还能如何!”林昭然抗辩。
“指我谬误!再邀同游!愤然离去前总该发作!”陶晚晴高声道:
“怎样都强过装作无事,夹着尾巴躲起来像条丧家犬。后来我还屡屡拿此事玩笑,你竟始终不言!早知如此,我断不会往你伤口撒盐!”
“无妨了。”林昭然闷声道,“横竖已得答案。你显是对我无意,只觉得荒唐可笑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她嗔怪道:
“这不公平。我笑非因觉你痴心妄想,是因刚怂恿你与人交往,你转头就来邀我。
只觉得......你在说笑。如今回想是我犯蠢,但......你当时就该说明白呀!”
漫长而窘迫的沉默笼罩二人。他们避不相视,各自静坐。
“我们要同游一次。”陶晚晴忽道。
林昭然投以怪异目光。
“可我早已释怀。”他指出,“故曰『曾』倾慕。于我已是前尘。”
“料到了。”她道,“无妨。仍要同游。”
“我竟无置喙余地?”林昭然面含趣意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她轻嗤,“是你先邀的我。不过迟了些应约罢了。”
林昭然为这陶氏逻辑失笑。
“好个『迟了些』......真拿你没法。”他摇首,“依你便是。”
“善。”她简答,旋即侧首,似羞于对视。
林昭然莞尔。
他所言非虚,确已不再倾心。
漫长轮回中,那份情愫早已消磨殆尽。
但若说心无涟漪,却是违心之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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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然从未发觉青云城的暮色竟能美得如此惊心。
他与陶晚晴并肩漫步于街头,一路查验摊贩,闲谈琐事,心中蓦然浮起这般感慨。
寻常城镇入夜后便陷入昏黑沉寂,透出几分险恶气息,青云城却乃修真界屈指可数的通都大邑,又恰逢夏祭前夕。
长街灯火如昼,人流如织,无数摊贩支起货架,向来往行人兜售蜜饯灵果、精巧玩物之类,恨不得教人将荷包掏空。
若在往日,林昭然绝料不到自己会沉醉这般喧闹。
旧时他只觉此类场合平添烦厌,避之唯恐不及。
自然,那时的他身陷人潮便觉头痛欲裂,更无红颜相伴身侧。
他侧目瞥向陶晚晴。
虽只是“友人之约”而非风月相邀,他仍不免郑重相待。
特地换了体面衣装,请她至昂贵酒楼用膳,甚至邀她共舞一曲。
起初还担心过于唐突,但见陶晚晴身着华美长裙赴约,整晚言笑晏晏,方知自己安排得宜。
“不得不说,此番竟比我想象的顺遂得多。”陶晚晴忽然开口。见林昭然挑眉,她慌忙摆手:
“等等,这话听着不对。我的意思是……考虑到你我都不擅交际……呃……”
林昭然浅笑,替她解了围。
“无妨,”他道,“我明白。我也颇惊喜于此行顺利。看来你我于此道比自以为的强些。”
“我可全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,没什么好得意。”陶晚晴轻笑道:
“往日赴过不少约会。多的是人贪图表相,直至亲身领教才知深浅。说真的,头回赴约简直灾殃。”
“哦?改日定要听听这段往事。”林昭然打趣道。
“休想,”她笑推他一把,令他踉跄半步,险些撞上路过的一对老夫妇,“越少人知道越好。老实说,有时恨不得自己都忘了。可忘了只怕又要重蹈覆辙,记着反倒妥当。”
她忽然蹙眉,望了会儿夜空,又好奇地瞅他。
“怎么?”林昭然问。
“你呢?常做这等事么?”她问。
“何事?与你约会?”林昭然觉着有趣。
“自然不是与我,”她翻个白眼,“我是说通常。你陷在这时光回溯里多年,总该赴过几回约会吧。”
“确有几次。”林昭然承认。
“哈!”她得意地指着他,“我就知道!”
林昭然方要开口,却被陶晚晴止住。
“休想用花言巧语迷惑我,”她故作嗔怒,“定是对每个姑娘都这般说。”
“可我还没开口呢,”林昭然指出,“说真的,我不打算辩解。照你方才所言,你赴的约会可比我来得多。你这祸水。”
他们又闲谈漫步片刻,直至话头渐尽,彼此心照不宣地觉着时辰已晚,该当结束此行。
林昭然随着夜色渐深,愈发沉默凝思。
默行一会后,陶晚晴再度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“突然这般消沉?可是我说了什么?”
“嗯?”林昭然从沉思中惊醒,“不,不是你。我只是在想……还是不说为好。”
“林昭然,别逼我动手。”她警告道。
“好吧,既然你坚持……”林昭然苦笑道: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这一切终将湮灭无痕,实在教人怅惘。
你我冰释前嫌,共度良宵……可待轮回重启,皆成虚妄。
你又会变回那个满心猜疑、几近敌意的陶晚晴,如同每次回溯之初那般。
每回皆要耗费半月光阴,才能教你相信时光回溯确有其事,相信我从相识起便未欺瞒于你,亦非妖物假冒……更遑论其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