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然咂舌。何必惊怪?情爱本使人昏聩,况林昭明素受双亲溺宠。岂会因父母不允便舍此生至爱?
虽如此想——林昭然自觉诧异——他竟认同林昭明。双亲有何权利干涉姻缘?终究是林昭明自家抉择。
自然,双亲亦有权利抛下一切亲赴崆阳面谏。
“您亲往面劝,想必比书信更奏效?”林昭然推测。
“面谈终究胜于纸笔。”母亲道,“只恐仍不足够。总须一试。年少慕艾无可厚非,然铸此大错,不可不察。”
“嗯。”林昭然低应,“此事我不插手,您亦不期我介入。谢您坦言相告。”
“休要外传。”她警示,“告知于你,是知你守口如瓶。此事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自然。”林昭然从容应诺,“最后问句:可知昭明在崆阳所寻何物,现今踪迹?”
“不知。他于此向来讳莫如深,恐人截获书信抢先得手。听闻寻宝一行竞争极烈。已约好抵达岛津港后由他来接。”
林昭然微微颔首。
果如所料。双亲取道岛津港自是合理——此城乃由北境入崆阳地界的主要口岸,昭明前往迎接亦在情理之中。
可惜这会面于他谋划而言为时已晚,需得另寻线索追踪兄长下落。
譬如,那位未婚女子的身份。
“可知兄长欲娶之女芳名?”林昭然问道,“或其家族称谓与所属邦国?我甚好奇。”
“此女名唤童歆瑶,出自童氏家族。”母亲道,“据称来自东篱地区——天晓得是何处。据说其族颇特异,家传术法皆系于驯养某种……灵蜂。”
“灵蜂?”林昭然奇道。
“正是。他们培育数种灵蜂,以秘传家术操控驱使。据说效用极广。”母亲解释道:
“既可产珍稀灵蜜,亦能用于搏杀,更擅追踪寻物。
正因这最后一项,昭明才与他们接触。他雇了族中最好的追踪者协助寻宝,族长之女亦随行其中。
一来二去便……酿成今日局面。但愿其家族亦如我们般不乐见此姻缘,或可联手劝阻。”
呵。
看来林昭明终要尝到双亲干涉子女抉择时的厉害。
无论如何,此讯息应已足够追踪林昭明——童氏家族听起来极易寻访,且必知林昭明行踪。
然再多探些消息亦无妨,或能自母亲处得些林昭明书信中泄露的线索。
他方欲再问,忽被叩门声打断。
是了。云墨心正为寻他而来。
母亲示意他去应门,林昭然从命。此番谈话只得留待应付完学阁使者再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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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虚明宅中正聚着一众奇人。林昭然、张明远、赵虚明、怀圭、墨玄与陶晚晴皆集于厅中,细阅二人多番轮回所集文书。
知轮回之秘者尽在于此。
照例林昭然本不欲墨玄与陶晚晴与会。
墨玄因曾嘱其于后续轮回中守秘,陶晚晴则因始终未全信轮回之说。
然赵虚明与怀圭执意此番须得二人参与。
此非二人惯常作风,然林昭然近来已惯其突发之请。
自他们始借林昭然传讯留札于未来身后,其行止每度轮回皆大有不同。
林昭然自无推拒之理,故墨玄与陶晚晴此番得以同席。
与众异者,林昭然并未翻阅任何文书。
实无必要。
诸般笔录札记本皆由他——准确而言是他与分身——整理为眼下众人所阅之精要简报。
近来此类琐务他多交分身代劳,只需记得终审一遍,否则那些分身常会暗中夹带私货,以抗议枯燥差事。
然则,若非为此,又何必学习分身术?
“流放岛传送门之讯倒是佳音。”张明远翻动着上轮所集资料说道:
“我原以为蚀骨魔君必是将生魂封入其中充作门枢。纵是褚灵传送门亦需精魄驱动方能运作。”
“然褚灵门可自启虚空通道。”林昭然道,“流放岛之门仅能维持既开通道不灭。”
“确然。除充作灵源外,实难想见封魂其中有何妙用。”怀圭插言道,“随意封个魂灵岂能自辟维度通道?除非如苏德那般封入自愿术士之魂——”
提及此事,墨玄面现愠色。
他对苏德所谓“痴情之举”素来不齿,早先便直言不讳。
何况苏德当年几乎赶尽墨玄挚友,若非墨玄早被天衍阁招揽,恐亦遭毒手。
“——或可提升法阵效能。”怀圭续道,“否则实无意义。”
“莫误会,我非抱怨。”张明远道,“既流放岛之门仅是以异材符箓构建的术法稳定架,仿制应当不难?昭然以为如何?”
“如此精妙玄奥之物,岂可冠以『仅』字。”林昭然道:
“至于重现……若只你我二人,恐需数年光阴。然若沿用上轮『集众智』之法……虽仍需至少一载,应不致超期。”
“仍要一载?”张明远悻悻道,“何故?”
“可研探此门之时日太短,实为掣肘。”林昭然咂舌道,“纵有百家高手,每轮轮回仅末后数时辰可查验此门。仓促之间,所能有限。”
“何不于轮回终结前攻其基地?”陶晚晴问,“那蚀骨魔君当真无敌不成?”
“然也。”张明远与林昭然异口同声。
“罢,罢,何必齐声呛我。”她咕哝道,“难道他从不离青云城?”
林昭然方欲解释此计难行,忽忆起一事。
他取过侧旁一叠文书,疾速翻阅与张明远苦心编制的入侵时序录。
固然完整时序绝无可能——事机常因二人所为而变。
然某些事象似具定数,若不刻意搅扰,几皆按时发生。
他确信曾见载一事……有了!
“在此。”林昭然笃定地指向某段文字道:
“每度轮回第三周初,蚀骨魔君惯常返回流放岛滞留整三日。
只要此前未过分扰乱入侵计划,此番他必故技重施。
若趁此时机突袭其基地,便可有三日不受干扰细研传送门。”
“前提甚巨。”张明远指出道:
“此举意在攻其守备森严之基地。须知与入侵时那些散兵游勇截然不同。且须速战速决,不令其有机会求援唤回蚀骨魔君,或从苏德府邸调兵。”
“确然。”林昭然沉吟道:
“单凭怀圭麾下士卒恐难成事。须得雇佣织网者佣兵方有胜算。只要酬劳丰厚,应能说动某支织网族群出手。”
“苏德如何处置?”怀圭问。
“此人易与。”林昭然道:
“他仍是寒枫镇镇长。只需在镇中制造足够骚动,诱其现身——此乃职责所在。而后当街格杀其护卫,将其掳走即可。”
满室寂然,众人皆投来异样目光。
“怎的?”林昭然挑眉,“诸位有更高明之计?”
“昭然,你愈发令人胆寒了。”陶晚晴叹道。
“何故生擒?”怀圭问,“直接诛杀岂不干脆?”
“此前交谈时,他曾隐晦提及己身难遭戮毙。”林昭然道,“虽不知其施何术法,但直接击杀恐难奏效。故以为将其长久禁锢更为稳妥。”
“此策我倒是赞同。”怀圭道,“至少擒获后可得机审讯苏德。往昔轮回中从未好生盘问过他。”
“终究非首要之务,何况其人谋划皆荒诞不经。”林昭然耸肩。
“荒诞与否,其术法造诣确是不凡。”墨玄道,“不应只究其罪愆与流放岛关联,更应逼问所有魂术及其他术法秘要。”
不出所料,此言使他如先前林昭然般成为众矢之的。
“听着。”墨玄强作平静道:
“我恨此獠恐胜于在座诸位。其所知秘术,多半来自我所识之人——那些被他杀害并抽魂逼供的故交。正因如此,更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!这……”
他斟酌片刻择词。
“方为公道。”怀圭轻声道。
“恰如其分。”墨玄更正,“合该教他尝此苦果。报应不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