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在陷入时光回溯前?
自是断然回绝。
如今?
绝无可能。
他虽对慕容雪无意——觉二人心性未必相合——然至少愿予她一番机会。
他憎恶此刻分身脸上那该死的讪笑,却不得不承认换作自己大抵亦会作此抉择。
“这简直是——”林昭然语塞,终化作一叹,“何时?”
“两日后。”分身道。
“怎会至此?”林昭然追问,“我知慕容雪对我略有好感,然从未有所表示。何以突变?你究竟做了何事?”
“实则她曾约你一会,记得否?”分身道:
“只是临阵退缩,不了了之。但此番恐非昔比,她既明言相约,大抵不会如此。总之,非我之过,皆系你前几具分身所为。”
“此言何解?”林昭然眉头愈紧——自谈话伊始,其眉间川字未曾舒展。
“显是之前的分身瞒着你同窗间颇为活跃。与各色人等往来交际,最终汇报时却略去此节。尤与慕容雪往来甚密,竟令她生出来约我的胆量。”
每欲消散一具分身前,林昭然必令其凝集记忆印记,载录其间要事。
通常辅以口述——因他觉偶尔与分身闲谈可察其状态。
此举亦意味着须仰仗分身自行择要呈报,实无他法。
若索求全部记忆,绝无可能在合理时间内消化。
解析一昼夜记忆,纵是琐事亦需数个时辰……而通常同时活跃之分身不止一具。
唯有信赖分身自择重者相告。
“他们何故如此?”林昭然问。
“不知。若要我猜……许是因想象你得知时的反应颇有趣。”分身咧嘴笑道,“你眼下窘态确令我愉悦。”
“我的窘态?”林昭然缓声道,目光森然,“我倒有一妙计。你去赴约。”
“可我至今日暮便将消散。”分身惑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林昭然道,“我正欲放宽廿四时辰之限,你便为首个试例。恭喜——你将存续逾一日,正好为你所为负责。”
“喂,喂,”分身急道,“且慢!遣分身代赴约会,岂非卑劣之行?”
“何出此言?”林昭然恶意莞尔,“既是她与你相约,自该由你赴约。”
“话虽如此……可我终是灵质所凝,且相约之地是茶肆。”分身道:“届时总要饮些什么,而我实不能饮。自颈以下,我全然实心同质。”
啧,此事他竟不知。
他知分身亦需睡眠——曾试遣一具通宵劳作,翌晨见其伏地酣眠。
至于饮食之事,则从未深思——卷轴所载术法要诀明言分身除需灵力维系外不饮不食,故未觉有何可虑。
“你知么?”林昭然叹道,“你所言有理。该当由我亲往,至少为慕容雪计。”
“正是。幸而你明事理。”分身释然道。
“然则,”林昭然扬声续道,“非谓你可全然脱罪。可记得我前言?”
“不曾?”分身迟疑道。
“我曾言正欲放宽廿四时辰之限,”林昭然耐心提醒,“此议仍作数,你仍须为此试例。”
他迅疾敛齐所有舆图、册页及半填信息表格,不由分说塞予分身。
“恭喜,”林昭然淡薄道,“你已获赴崆阳单程票一纸。唯命是从之职司,乃于七日内横越两万余里。好自为之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分身抗声道,“此事实不可能,你心知肚明!喂!喂,莫走!”
然林昭然已置若罔闻。
距约期不足两日,须速查前几具分身究竟埋下多少祸根。
慕容雪之事尚在其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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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然与慕容雪所处这间僻静茶肆,在弟子间颇有些名声。
非是人尽皆知——回溯之前,林昭然甚至不知其存在——然于学阁中那些更重情缘交往之辈,此地乃是风月相约的佳处。
故此,当慕容雪邀他至此相会时,林昭然心中雪亮其意——独择此址,已明示她怀有慕恋之心。
此番……相约……在林昭然看来尚称顺利。
二人皆非健谈之辈,大多时辰在窘默中流逝。
然终归略有交谈,且未令慕容雪泪奔或愤然离去——较之上回夜谈之局,已是大捷!
他仰首饮尽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,细观慕容雪。
慕容雪羞怯避目,因他注目而显露出不安与欣悦交织之态。
慕容雪身形纤瘦,褐发短束。衣着较平素华美,仍极保守端庄——色调沉静,寸肤不露。
慕容雪非绝色,然他仍觉颇有动人之处。尤是此刻赧然羞怯之态,最是堪观。
慕容雪心思实难揣度。确然对他怀有好感,然他确信不止于此。
为尊重其私隐,他未窥探其表层思绪,仅凭共感所知。
愈是相谈,他愈觉慕容雪欲提某事,却总临阵退缩。
所为何故?他虽想直言相询,又恐唐突——眼下局面尚佳,何苦冒险毁之?
况且,若此事于慕容雪当真紧要,终会鼓足勇气道出……
“多谢你愿来见我。”慕容雪忽道,稍稍端坐,“我,呃……能问你些事么?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昭然颔首。
“我知……你与家人不甚和睦。”慕容雪言罢,停驻观察他的反应。
好家伙。
无怪慕容雪迟迟难言,原是如此。
若慕容雪对回溯前的林昭然启此话题,不啻踏足危地。
然如今……他自认较往昔略进,遂只示意慕容雪继续。
“总……总之,”慕容雪急急续道,“你曾表露欲自立门户。寻份厚禄之职,置办家业之类……”
林昭然投以好奇目光。
“我想能否请你于此道赐教。”慕容雪终问道。
“如何自立?”林昭然问。
“是。”慕容雪迅即确认。
“为何?”他奇道,“我以为你与家人相处甚洽。”
“确是如此,”慕容雪道,“吾家亲密无间,我毫无怨言。此乃幸事。只是……我与外人实难交好。”
林昭然方欲言,却被慕容雪截断。
“师长除外,我明白,”慕容雪投来告诫一瞥,补充道:
“然彼辈关怀弟子之心,不及表现之半。尤对我这等资质平平、出身凡俗、唯赖勤勉之人更是如此。”
林昭然沉吟不语,实未解其意。
慕容雪亦默然沉思片刻,他觉慕容雪正斟酌如何进一步说明,遂静候不扰。
“你可曾觉得学阁只是在榨取我们的钱财?”慕容雪终问道。
林昭然稍怔,被此问突袭。
他是否如此认为?嗯,虽觉学阁多有不是,然……
“不,并未。”他坦言,“抱歉。你何出此言?”
“盖因碎星大战与泣血之疫令世家大族及其他『体面』生源凋零后,天衍阁青云分院才不得不允如我等这般无显赫家世者入阁。”慕容雪道:
“我确信我等在此,只因学阁面临削减开支或纳俗子换钱财之择。而终选了钱财,自是当然。”
“呵,”林昭然道,“此节你大抵无误。然我本人不会称之为『榨取钱财』。”
“许是我多虑了,”慕容雪轻叹道:
“近来我对学阁师长颇感失望。总之,关键在于我不确定结业鉴文于我有几多用处。
家中学费所费不赀,他们对我期许甚高。初来时,我以为只要竭力向学、出类拔萃,一切自会圆满。
如今却不敢断言。且我不愿归家乞助。他们必会相助,我知……但我不愿令其失望。不愿成为累赘。”
“故你望我能予你些谋职觅宅之议。”林昭然总结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