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料对方只是将纸条收回袖中,投来探究的目光——实在令人失望。
“林昭然,这问题该由为师问你才是。”赵虚明道:
“原先担忧你是冒牌货,或曾篡改为师记忆。无论你是否真是时空旅者,现下这些疑虑已消。严格说来,我无权再向你索取什么。”
“可您名义上仍是我的导师,”林昭然试探道,“理应指点术法修行。”
他难得期待赵虚明能正经授业一次,好奇这人卸下“心性考验”的面具后究竟如何教学。
“眼下并非良机。要因材施教需先详测你如今修为,今晨耽误你课程已太久。”赵虚明摇头,“周五见面时,为师会备好方案。”
“不会又是塑形练习吧?”林昭然忍不住问。
“非也。”赵虚明嘴角微扬道:
“虽必会补足你术法根基的明显缺陷,将塑形术提升至合格水准,但为师真正想做的,是助你将空域之道修至极致。
毕竟——此道专精时空操弄之法,正合你眼下处境。
虽是艰深领域,但既能忍受为师数年磋磨仍不退缩,这份耐性足堪大用。”
这提议倒出乎意料地合意。
尽管前半段听着仍有些悚然,林昭然决定保留评判直至亲见实践。
只要赵虚明不再用往日那套令人抓狂的枯燥训练,而是真正讲解练习要领,他其实并不排斥塑形术的修行。
会谈到此已然终结。
林昭然行礼告退时忽然惊觉——这竟是头一回离开这间静室时,心境比入门时更为明朗。
此后数日,林昭然与“炽焰顶点”部族交锋的伤势渐愈。
墨玄仍埋首于亡灵典籍,摆弄着某件正在炼制的法器,拒谈苏德之事,只道追查线索未果前不便多言。
林昭然隐约察觉对方对魂瓮之事的告知方式有所不满,却想不出更妥帖的做法——或许是不满他拖延太久才坦白?
相较之下,陶晚晴此次听闻时光回溯时反应平和许多,显然在情绪崩溃前得知真相更易接受。
养伤的日子颇是无聊。
为消磨时光,林昭然将记忆中储存的林琪琪画作重现给她看。
小丫头对着那些描绘赵兰宅邸内景的画作皱眉端详良久,虽不肯认领,却对技法评头论足起来,反倒逗得他忍俊不禁。
当她追问画作来源时,他坚称是凭空想象所绘,又惹得她气鼓鼓地较真——最后竟演变成即兴绘画课。
意外的是,琪琪评价他“还算有天分”,甚至断言勤加练习可达她的水准。
不过以他终日忙碌的处境,怕是难有这等闲情逸致。
某日百无聊赖之际,林昭然前往藏书楼查阅暴风城政局典籍。
一则因苏德那句“迫于政局”与入侵者合作的言论令他耿耿于怀。
二则思及黎氏一族时,他惊觉自己对权力架构认知粗浅。
虽不指望直接找到答案,补补课总无坏处。
理论上暴风城体制简明:君主立宪,王权受长老院制衡。该院由世袭贵族组成,各占一席,故称“世家”。
寻常家族纵有特权,亦无参政之权。
然现实错综复杂。
王权与长老院明争暗斗,世家越界之事屡见不鲜,天衍阁与三圣殿等组织影响力举足轻重,更有诸多势力左右逢源。
若算上半自治的化形者部族与卢贾自由港等特殊地域,局面更是盘根错节。
正待放弃时,他忽遇月影儿。
准确说是被她撞见——他背对而立,全凭往次轮回中对她的熟悉才察觉来者。
本欲佯装不知,却因她好奇窥看他手中书册而主动招呼:“月影儿小姐,有何指教?”
“你、你怎么......”少女惊退半步,很快镇定下来,“只是好奇你在读什么。《碎星残篇》?这种......”她斟酌着措辞。
“这种垃圾也值得看?”她终是直言不讳。
林昭然瞥了眼手中读物。
虽称不上佳作,倒也未觉不堪至此。
之所以取阅,纯粹因某本心仪典籍将其列为参考文献。
“为解政事疑惑,只得囫囵吞枣。”他坦然将书归架,“正想请教:若有人欲焚毁青云城,可能出于何种政见?”
“内外势力有别。”月影儿竟对他的惊人之语面不改色。
“内患。”
“那倒有限。”她挑眉道,“青云城物产关乎大陆命脉,唯银鳄联盟等少数势力乐见其毁。”
“流放岛呢?”
“他们?”月影儿嗤笑,“除了劫掠商船还能如何?只要暴风城扼守伏子川要塞,不过疥癣之疾罢了。”
林昭然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。
这番论断他无从反驳——若非亲历那场入侵,他自己恐怕也会作如是观。
“言之有理。”他颔首,“看来月影儿小姐对政事颇有心得?”
“身为世家继承人,这些本是必修课。”月影儿淡然道。
“妙极。不知可否推荐几本非『垃圾』的暴风城政论典籍?”
他原以为对方会随口报个书名了事,未料月影儿竟拽着他在藏书楼穿梭一刻钟有余,最终塞给他三部著作。
其中一部厚重得令人望而生畏。
林昭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作了错误决定。
“抱歉,有些过火了。”月影儿诚心致歉。
“无妨。”他掂量着书堆叹道,“不过坦白说,这些我多半读不完。”
“若必选其一,当读《动荡年代》。”月影儿指向其中最薄的一册道:
“碎星大战与泣血之疫彻底重塑了新瑞大陆政局,尤以暴风城为甚。不明此二事余波,终难窥政事全貌。”
林昭然眸光微动。
碎星大战塑造了现代暴风联盟,而泣血之疫更源自其境内。
当初无人察觉疫情凶险,致使灾变影响深远。
若说这两件事未改变格局,反倒奇怪。
“想必与修士大量殒命有关?”
“确切说是后继者的更替。”月影儿解释道:
“碎星大战前,修士多出身世家或修士家庭。
像你这般的初代修士虽非罕见,却远不及现今普遍。
经此二劫,许多世家因核心成员陨落而衰败。
联盟为维持运转,不得不大量吸纳平民修士。”
“这有何不妥?”
“谈不上不妥,但彻底改变了权力格局。”月影儿谨慎道:
“初代修士多由天衍阁培养,自然亲近联盟。这股新生力量助暴风城迅速复兴,却也令王权与天衍阁势力空前膨胀,引得诸多派系忌惮。”
“有趣。”林昭然若有所思,“但这与欲毁青云城者有何干系?”
“青云城可是初代修士晋身的关键。”月影儿指出道:
“其他灵脉产量有限,早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。
唯天坑时刻喷涌海量灵气,从无枯竭之虞。
正因如此,城中炼器坊、研习所林立,初代修士云集,堪称联盟铁杆拥趸。
某些人称其为『第二国都』——任何与联盟或天衍阁有宿怨者,都可能欲除之而后快。
当然,真说要焚城灭地,多半是气话。毕竟外患当前,没人愿自毁长城。”
“所以最想毁掉青云城的,当是那些不满权势衰落的世家?”林昭然追问。
但这仍解释不通苏德的言论——那人显然非世家出身。
“世家间也互相倾轧。盼着月影世家满门暴毙的,大有人在。”月影儿冷笑,“不过你提到张氏世家倒有意思。可知其变故?”
“除张明远外全员战死。”
“而后联盟委派楚羽为监护人,此人竟将张家产业贱卖亲友,中饱私囊。”月影儿意味深长道:
“若那张明远不是痴儿,怕是要恨透纵容此事的官员。换作是我,情绪上怕也恨不得焚尽此城。”
林昭然眼中精光一闪:“愿闻其详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