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晚晴劝他专精一两门术法的谏言确有道理。
可惜事与愿违——“时光回溯”中层出不穷的危机,总迫使他将研习之事搁置。
再者便是心性使然:他对任何学问的专注从不超过旬日,必得另寻新趣。
既立志做通才,倒也不觉此弊需根治,只是难入陶晚晴这等专精之士的法眼。
“至于疏于修习『斗法』...”他耸耸肩,“你我争论已多,不必再赘。”
“可你仍日日来『演武堂』挨揍。”她挑眉道,“我虽强横,终不能缚你手足。”
“精进之心自是有的。”他无奈道,“白得的锤炼,何乐不为?只求你下手轻些。”
“哈!”陶晚晴嗤笑,“堂堂『轮回者』,还怕死不成?”
“若将殒命视作等闲,他日脱出『时光回溯』时必酿大祸。除非万不得已,谁愿平白赴死?”林昭然正色道:
“况且...你可知这轮回唯有张明远丧命时才会重启?若真失手杀我,你可得背着这条人命直到轮回结束。”
她瞠目的模样分明写着“不知”。
这才像他熟识的陶晚晴。
她咕哝着“娇气”之类的话,往后倚上冰凉石壁。
这般贪凉,迟早落下病根。
“其实青云城擅斗法者甚众。”她忽道,“以你挥霍不尽的钱财,大可遍访名师。此等良机,脱出轮回后绝难再遇。”
林昭然蹙眉:“此言何意?”
“许多术士若知你师从对头,断不肯倾囊相授。”她解释道,“更有些老狐狸,见你天资卓绝便拒之千里——谁愿培植劲敌,断自己财路?”
“恕我直言,”他挑眉,“家兄林昭明当年可未遇此窘境。”
“必有人暗中阻挠,只是你不知晓罢了。”陶晚晴摆手道:
“而你不同——既无人知你底细,更可签些废契空文。即便苛刻条件,能套得秘传也值...你细想。”
“我何尝未思及此?”他叹息,“只是变故丛生,总不得闲。倒是你...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她,“这般教人诈取他人毕生心血,不觉有违本心?”
“换作是我,早这般行事了。”她坦然道,“那些老家伙若易地而处,十之八九亦如是。莫非你至今仍恪守君子之道?”
“偶一为之。”他想起云墨心——假意拜师套取秘术之事浮上心头,“且已列了份债主名录,待脱出轮回后补偿。只是...”
“啧。”她突然别过脸去。
“怎么?”
“你这人当真古怪。”陶晚晴闷声道,“时而自私凉薄,时而又...叫人看不透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他莞尔。
“是说我也自私,还是你也看不透我?”她瞪眼。
“兼而有之。”见她跳进自己话套,他笑意更深。
陶晚晴怒哼一声,扬手便推。
“还这般暴戾。”他补刀。
“随你怎说。”她霍然起身,“下回我带『咕哝』和『咕噜』来与你过招。再邀几位同窗——你术法虽精,临阵机变却差着火候。”
林昭然若有所思地望向她。
“为何突然这般热心?”他终是问出口道:
“虽知你不爱听,但数日前你还恼我僭越专精。如今态度骤变,连你自己都说不全信时光回溯之说。”
“因你命在旦夕。”陶晚晴正色道:
“这才是最要紧的。若非如此...我必妒恨交加。可眼下你肩负重责,更有杀身之祸。两相比较,我那点不甘倒显得...小家子气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她执意锤炼他斗法,竟是为此?
“别死,成么?”见他沉默,她轻声道,“你可是我至交。”
林昭然耳根发烫。
这般剖白令他无所适从。
心底那个尖刻的声音嗤笑:她竟沦落到视他为挚友。
回溯前他刻薄寡恩,更因当年告白被嘲耿耿于怀。
若无轮回,这段情谊怕早消磨殆尽——而他竟不知自己在她心中份量至此。
“我尽力。”他终是答道,却不敢立誓。生死之事,岂能轻诺?
“倒是你...可曾想过借时光回溯谋些好处?譬如墨玄精研丹道那般?”
“无用之功。”她摇头,“『斗法』讲究肌体记忆,岂是笔墨能传?纵有千般心得,又如何惠及下个轮回的我?”
“却可记下最适合你的真元运转法门。”他屈指数来道:
“我遍历各次轮回,集得诸多战技,总能筛出与你相契者。如今教导琪琪术法,效率已较初时翻倍——为你量身定制修行计划,当非难事。”
“一月光阴能济得甚事?”她将信将疑。
“不试怎知?”他反问,“何况修行本非一蹴而就。难道每项新术,都需旧法奠基?”
“这...倒不必。”
“正是。我们大可分月制定计划,逐段优化。若再补足你荒废的辅修技艺——比如占卜课——攒出年余进度也不难。”
陶晚晴眸光闪烁,跃跃欲试中又掺着愧色:“可这会耗你太多工夫...”
“横竖我要研习『斗法』相关运转法。”他截住话头道:
“与你同修反比独学强。再说——谁规定非得我亲力亲为?
你自可先行试炼,如墨玄那般留书与我。或待夏祭前口述心得。”
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她。
这何尝不是她当日所求——“也教我取巧之道”。
约好明日带首批术法典籍来演武堂,林昭然告辞而去。
不知她何时会醒悟:这番安排,实是逼她日日苦练基础功法。
看来今晚得先练练赵虚明那副严师做派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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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青云城地底织网者废墟中,林昭然静候"荣光"完成对俘虏的记忆探查。
这名流放岛术士是他深入敌营所擒,恰是入侵军中层头目,故而对审讯结果寄望颇深。
等待间隙,他正以“御物诀”悬于洞窟半空,左手把玩碎石,信手将其碾为齑粉。
这两门“真元运转”功法他早臻化境,但地底紊乱的灵气扰动倒添了几分趣味,权作消遣。
待石砾将尽时,那织网者终从俘虏灵台抽身而来。
自然,他未曾向"荣光"透露时光回溯之事,故其汇报未涉此节也在意料之中。
然所获情报仍令人心惊。
“流放岛惧尔等甚深。”"荣光"传讯道:
“非惧暴风联盟,实畏此方大陆诸国。彼处未逢术法革新之潮,渐觉力不能支。
适值尔等内乱方息,『泣血之疫』肆虐,分裂之状百年未见,岛上主战派遂以为良机已至。
此番侵袭,一为示弱于敌——若暴风城显得外强中干,自可鼓动更多岛民支持开战;
二为断绝和议可能,令主和派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“就不怕暴风城一怒之下反攻流放岛?”林昭然挑眉。
“孤悬海外,瘴疠之地。”"荣光"回答道,“彼等料定至多遭些袭扰罢了。”
何况“流放岛”素无盟友,不似其他“碎星大战”遗存势力般受盟约制约。
随着"荣光"继续道来,方知流放岛术士并非全凭侥幸。
就在“时光回溯”起始前夕,他们已悄无声息地夺取了“伏子川要塞”。
林昭然暗自冷笑。
暴风城这些年来国势日盛,朝堂上更是跋扈。
若知要塞易主,怕不惜倾国之力也要雪耻。
此要塞坐落暴风城东北小岛,本是监视流放岛的前哨,更为海上巡逻的补给要冲。
岛民称之为“喉间刃”,如今却成刺向暴风城心口的匕首。
欲攻敌境,必先夺回这座雄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