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然摇头将纸笺纳入袖中,返身回室。
“琐事耽搁——”话未说完便撞上月影儿灼灼目光,“何故这般看我?”
“竟真让你约成了雷琳!”她低声惊呼,“我以为那是痴人说梦!”
“非是约会。”他正色道,“你多虑了。”
“除非……原来如此!”她击掌道,“读心者自然能寻其软肋!”
“慎言!”林昭然愠怒,“我岂会窥人私念?”
“为何不?”月影儿反倒好奇,“换作是我必为之。”
“这般直言不讳当真妥当?”他愕然。
“得了吧。”她嗤笑,“你这般造诣,岂是循规蹈矩能练就的?”
“此事揭过。”林昭然冷然道,“不如继续心术修习?”
“那丫头究竟有何魔力?”月影儿充耳不闻,“红发就那么稀罕?”
林昭然以掌覆面。
一天的好心情,竟毁于此等无稽之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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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然坐在距离约定酒楼不远的长凳上等候。
雷琳尚未现身,不过这倒也寻常——他错估了寻路所需时间,到得稍早了些。
他并不焦躁,只是以心灵感知扫视过往行人,借飞鸽之眼俯瞰街景,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枚卵石演练塑形术来消磨时光。
说实在的,没有赵虚明在旁虎视眈眈时,塑形术修习反倒成了件惬意之事。
他琢磨着该寻个真正具有挑战性——不是赵虚明那套“你尚未真正掌握“的刁难把戏——的课题来潜心钻研。
正思忖间,忽觉灌木丛中传来极微弱的心神波动。
他将悬浮的卵石收回掌心,俯身拨开灌木枝叶。
尽管早知方位,仍费了两息功夫才辨出那片与绿叶浑然一体的螳螂。
凝视片刻,忽生一念...
他掌心朝虫虚握,试图以御物诀将其擒来而不伤其性命。
这动作却因螳螂死死钳住枝条而变得异常艰难。
本想出其不意,不料这方才还行动迟缓的小东西反应竟如此迅捷。
林昭然自不会轻易罢休。
半刻钟后,他终于完好无损地将螳螂悬于掌前。
那虫豸在空中扭动挣扎,显然不满这般处境,但他的掌控稳若磐石。
直到螳螂忽展翅飞走——他这才想起螳螂原是会飞的。
耸肩作罢,他凝神感知,发现雷琳已然抵达。
虽被建筑遮挡,但那道心神印记绝不会错。
他踱回酒楼入口,刻意不去张望她将现身的街角。
待她真转过拐角时,却驻足原地,忧疑不定地望来。
既已言明非是约会,她还在顾虑什么?
他佯装偶见,抬手轻挥。
雷琳这才上前见礼。
“抱歉来得匆忙。”她道,“寻常人等迟到半刻都算难得,故我素不早至。你未久候吧?”
“略等了等。”林昭然坦言,自袖中取出卵石令其环掌浮空,“权当演练塑形术罢了。”
雷琳盯着石环怔了怔,咕哝着含糊词句示意他随行入内。
卵石归袋,他快步跟上。
甫入厅堂,梁下悬着的巨鲶标本便闯入眼帘——原来这“凶鲶楼“的名号由此而来。
那标本足可吞下成人,作为酒楼装饰着实...别具一格。
雷琳见他愣神,眉梢掠过一丝得色,这情绪却只在他心神感知中显现——她表面仍不动声色,径自引他入座。
本以为狼族化形者必点满桌肉食,她却要了烤鳟鱼与素膳。
林昭然暗忖是否该代付账资——她点的俱是价昂之物,但转念想到其部族酋长之女的身份,或许此举反会令她误以为别有用心。
“膳品需时。”雷琳道,“不如说说你结识的猫族化形者?”
他环视四周。
虽非密谈之所,但既涉她隐秘,自当由她定夺。
好在其余食客无人注目。
他略去入侵之事与不应知晓的细节,将经过娓娓道来。
只盼她莫要事后寻薇娅对质,否则那些无从解释的情报来源怕要惹出祸端。
“他们应无加害之意。”雷琳听罢断言道:
“若存歹心,岂会容你独伴其女,更遑论任她与令妹亲近。猫族虽多行不端,却从不在自家地界生事。”
看来各族化形者非但不睦,怕是积怨颇深。
“如此说来,狼族与猫族化形者并不和睦?”林昭然试探道。
“我们鲜少往来。谈不上交恶,只因本无交集。”雷琳道:
“但我族中不少人认为他们败坏了化形者的名声。
你那几位新友虽未必存心害你,却绝非善类。
猫族化形者往往兼修古篆符法,尤擅幻术、心术、窥睃之术……诸般诡道。
暗中监视之举,他们绝对做得出来。”
“受教了。”林昭然颔首,“各族化形者向来如此疏离?”
“非也。”雷琳摇头,“我们素来重视各族联络,唯独猫族……说来话长,膳点到了。”
话音方落,伙计已奉上餐食。
雷琳狼吞虎咽,半刻钟便风卷残云,而后不耐地睨着细嚼慢咽的林昭然。
他自不会为此加快速度。
“方才说到各族关系。”搁下碗筷后,林昭然重启话头。
“须知现今化形者被视作异类修士的观念,实属近世之变。”雷琳道:
“在紫墟族难民席卷大陆前,我们自有部族疆域——既因原住民憎恶我们,也因本无需依附他们。”
“仇恨至此?”
“至今那些被称为鬼屠的遗民见我们仍眼红。”雷琳冷笑道:
“幸而他们早被边缘化。紫墟族倒觉得我们不过是群特立独行的土著修士,一心想招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招安未遂。”她耸肩,“我们虽习紫墟语遵紫墟律,却竭力保全自治。狼族在这方面最为强硬。”
“而猫族选择了归化。”林昭然恍然,“故此道不同。”
“正是。”雷琳轻叹,“非是仇敌,但理念相左,不如不见。”
林昭然暗自哂笑。
狼族若真无怨怼,那才叫怪事。
“猫族混得如何?”
“风生水起。”雷琳不情愿地承认道:
“暴风城官衙常拿他们当典范,劝诫其他部族放弃特权。纵有劣迹,官方也睁只眼闭只眼——若这面旗帜倒了,谁还肯归顺?”
好个“非是仇敌“。
“既然猫族化形者如此成功,效仿一二岂非明智之举?”林昭然追问道:
“我明白你们不愿涉足不法勾当,但培养些正统术士有何不可?他们习得紫墟术法,必是其飞黄腾达的关键。”
“你以为我为何在此修习?”雷琳唇角微扬。
“这...”林昭然一时语塞,“你虽是特例,但狼族为何迟至今日才遣人求学?”
“正因最成功的归化者,往往最先抛弃传统权利。”雷琳道:
“培养术士等于为官衙敞开干预部族的后门。那些学成者若不得志,常借术法行会之力插手内务——而行会背后站着的正是暴风联盟。”
“而官衙向来乐于削藩。”林昭然会意。
“不错。”雷琳颔首道:“何况长老们守旧,若学成者沾染太多外族习气,归乡后必起冲突。多数人熬不过几年便拂袖而去。”
“那又为何派你前来?”林昭然敏锐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阴翳,“若涉及私隐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她压下眉间郁色道:
“自旧盟解体,中央集权政策威信扫地,部族所受同化压力大减。
加上珐冥山拓殖潮直逼我族领地——若有修士强占疆土,我们总不能事事求援于官衙。”
“求援便需让步。”
“按律他们本该无偿相助。”雷琳冷笑道:
“但每求援一次,自治权威便削弱一分。
若频仍至此,所谓自治终将沦为具文。
最好能有本族术士自行解决。总之长老会认为值得冒险。”
林昭然虽知她未尽其实——那倏忽即逝的怨愤分明昭示着更私人的缘由,却不再追问。
或许她此行实为变相放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