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办。”苍铭眉头紧锁,“不知症状如何推演术法根源?当真与化形无关?”
“绝无干系。”林昭然斩钉截铁道。
“纵是局部异化?”苍铭问道:“须知化形之术未必尽显于外。譬如那些增益气力的术法,实则皆借他物特性施为,不过隐而不显罢了。”
“这倒不曾知晓。”林昭然坦言道:
“但确非化形之效。更似魂魄离体,时而脱壳而出又倏忽归位。如此说来,那些增益术法皆需妖兽肢体为引,莫非正因暗含化形之理?”
“神游症?”苍铭捻须沉吟道:
“倒也说得通。有些魂术若施用不当,确会松动魂魄与躯壳的连结。
那巫妖施术时既已失手...自然不该任其发作,但强行驱散某些亡灵术法同样凶险。
你这般求医问药确是正理。至于妖兽肢体,实为化形术提供摹本。
譬如『鹰瞳术』,便是借苍鹰之目为范。化形术用于增益的好处,正在于可轻易逆转。”
“凶险?”林昭然讶然,“学院教习可不是这般说法。”
“这个嘛...”苍铭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说道:
“相较其他术法,化形已算安稳。寻常化形术不过是为魂魄披件外衣。
莫这般看我,典籍里称作『化形壳』的,说白了就是魂衣。
穿脱自如不说,纵使术法失控或遭人恶意锁形,只消驱散术法便能复原。
当然也有不知轻重的,把自己化成青面魈后六亲不认,待真元耗尽才恢复人形...
更有人将化形壳与魂魄炼得过紧,结果变成麻雀再难言语。
故而如今修士宁肯花重金购买化形丹——由老夫这等行家炼制,绝无差错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但若直接以点石术更易血肉,”苍铭继续说道:
“那便是覆水难收了。人身奥妙非凡,岂是几味猛药能增益的?
那些号称强筋健骨的汤药,不是使人成瘾,便是暗损根基。
至于直接改造血肉的术法——老夫可没少给那些自作聪明的修士收拾残局。”
苍铭引他穿过数道锁闭的门扉,直至踏入一方方正正的地室。
地面上两道同心圆阵赫然在目——大环套小环,周遭密密麻麻缀满符箓,显是作法之所。
这密室长宽高皆如墨线量过般齐整,正合古篆文“天圆地方”的施法要旨。
室内除却阵图空无一物,想是为免他物扰了灵气运行。
林昭然瞥见那光洁地面,忽想起某些精微探查需赤身裸体方得准确,心下不由暗忖:可莫要如此才好。
所幸苍铭的要求尚算妥当:“将随身法器置于室外,再踏入大阵中央空地。”
林昭然闻言却暗自踌躇——卸去护身之物岂非任人宰割?
尤其他贴身戴着的三枚钢环,乃是历经多次轮回改良的爆符机关。
寻常修士制个爆符不算难事,但要令其既稳定待发,又能在瞬息间听令而爆。
更以卜算禁制层层包裹,连天衍阁重重禁制都探查不出;还要小巧便携...这般巧思,岂是寻常?
最终他只解下法杖、护腕、爆裂方晶囊袋与那枚闲暇时把玩的机关核,唯独留着颈间钢环。
纵使魂飞魄散不过轮回重启,若被困在什么炼魂邪术中不得自绝,那才真叫万劫不复——即便心灵感知告诉他这丹师并无歹意。
待诸物在门边垒成小堆,他踏入阵中。
只见苍铭已端坐小环中央空处,林昭然便也盘膝落座大环之内。
石地沁凉,想来这场探查不会太快了结。
那钢环果然未被苍铭察觉。
“你魂魄外并无化形壳。”一刻钟后,苍铭断言道,“早有所料。既说中术后大病一场,必是伤及魂魄根本。且让老夫看看可有什么异物掺杂其中……”
林昭然精神一振——这正是他最在意的部分。
那缕来自张明远的残魂究竟有多大影响,他揣测已久却始终未得要领。
又过半时辰术法探查,苍铭终于收诀,眉间沟壑却愈深。
“古怪。”苍铭捻须沉吟道:
“你魂魄中确有两道异样。其一乃繁复术法结构,与魂魄交织极密。
非魂非物,老夫亦未曾见。若说是术法失手所致,未免太过精巧。非是疑你,只是不合常理。
至于其二...确是外魂残片,却无需忧心。非精非怪,已与你魂魄相融大半。
短则一年,长则两载,自当消弭无踪。”
“可会留下后患?”林昭然急问。
“应当无碍。”苍铭摆手道:
“你魂魄将其化归己用,而非泾渭并存。既非夺舍,自不会性情大变,更莫提继承原主什么能耐了。
不过那残魂初附时,或曾影响心性。你可觉言行与往日大不相同?”
林昭然蹙眉:“实不相瞒,确与往日判若两人。只是难说其中几分源于那场变故,几分起于后来际遇...”
“老夫省得。”苍铭了然颔首道:
“经此一劫,心性自然不同。纵无残魂影响,你也早非昔日少年。那些化形者将兽魂炼入己身尚敢自称本心未改,你这点残魂涟漪又何足挂齿?”
“忧思过甚是在下本性。”林昭然道,“不过残魂将消,确也宽心不少。”
“很好。”苍铭道:
“能稍解你心结便好。至于那魂魄中的异样术法,非怀圭不能解。那老顽固素来多疑,但念在你救命之恩,老夫可陪你走一遭。还有何事需老夫效劳?”
“本不当再扰,”林昭然顺势问道,“不知阁下可识得附近狼族化形者?今日屡次提及,想是有所交集?”
“并无交情。”苍铭摇头道:
“花个十天半月倒能寻到,只是懒得费这功夫——自打老夫上次想买他们的化形秘术,那群狼崽子见我就龇牙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昭然难掩失望,“寒枫镇学者公孙禹也曾建议我去寻狼族相助。依阁下之见,此法可行否?”
“若论魂术造诣,或有一二助益。”苍铭嗤之以鼻道:
“但那赤牙部族将化形术看得比命还重,连其他化形者都防着。独占秘术是他们立族之本,岂会轻易外传?”
“那阁下当初为何求购?”林昭然奇道。
“老夫那时哪知晓这些!”苍铭恼道:
“他们整日避世而居,谁能料到反应这般激烈?虽说我当时是急切了些...但好好解释便是,何至拔刀相向?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昭然心下暗忖,这丹师怕是难当引荐之任。好在怀圭这条线索更为可靠。
二人约定明日傍晚同往拜会。据苍铭所言,他与那祭司乃是故交,有他作保,怀圭当不会拒人千里。
只盼这位真人真如所言那般能耐。
次日清晨,林昭然便苦练斩空轮之术,直至真元不济或心生烦厌,方改练悬浮术消磨时辰。
及至暮色四合,他传送至苍铭所在村落,与这丹师闲谈了个把时辰。
其间似有若无的暗示,竟像要授他些不传之秘。
若在平日,拜师学艺自当慎之又慎。
然则身处轮回之中,这等羁绊不过镜花水月。
或许将来某次重启时,该抽空探探这丹师底细——只是眼下当务之急,仍是探寻魂术奥秘与自保之法。
终是启程。
苍铭本欲步行,却被林昭然以传送术更捷为由劝阻。
虽说此前仅带曹坤逃离万珍商行时有过携人瞬移的经验,他倒颇有把握。
事实证明确无差池。
“小小年纪竟通传送之术,”苍铭环顾四周——他们落在距怀圭所居神庙不远处的林间,因那祭司素来警惕突然出现的法力波动。
“十六?老夫今日也算见识了所谓天才。你该不会就是那个...林昭明?”
“非也,只是恰巧与昭明同姓。”林昭然信口搪塞道。
“难怪。”苍铭了然道,“想必常有人这般问你。”
“何止。”林昭然轻叹。
所幸林姓并非罕见,至今尚无人识破他这番托词。
苍铭正欲再言,宅邸内骤然爆出震天巨响,随即传来陌生语言的怒叱,火铳轰鸣之声接踵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