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那宅邸防护如何？”林昭然问道。
曹坤捻须沉吟道：
“消息是两年半前卞哲探得的，或许有些陈旧，但料想变动不大。
整栋宅子布有反占卜结界，门窗皆设预警禁制，仅此而已。
不过...机密文书都锁在密室铁柜里，那玩意儿的防护可就棘手多了。”
“倒也不算严密。”林昭然思忖片刻道，“反占卜结界防的是隔空窥探，预警禁制拦的是寻常窃贼。”
只护门窗确是省却真元的常法。
虽说遇上能穿墙遁地的修士便形同虚设，但真有这般本事的，谁屑于为难个小商贾？
至于破墙而入——那还不如直接明抢来得痛快。
“阁下既通传送术...”曹坤目光灼灼，“我观你往来山林如履平地，想必造诣不浅？”
“略通一二。”林昭然含糊应道，“施术需些准备工夫，倒从未失手。”
他自忖行迹已算隐蔽，但日日深入险地采药，朝出暮归，难免惹人起疑。
“妙极！”曹坤抚掌而笑，“卞哲有门绝活，能将寻常物件炼成传送信标，纵是未至之处也能瞬息即达。我设法将此物送入宅中，你只需施术——”
“且慢，”林昭然突然打断，“你说是术法而非符箓？”
“唤作往返术。”曹坤解释道：
“分作两段施为——先在某物上种下灵引，与自身印记相连。危急时再催动第二段口诀，立时传送回物件所在。据卞哲所言，此术本为逃命所用。”
林昭然蹙眉：“何不直接用传送术？既已到过撤退点，又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“个中玄机，怕要阁下自行参详了。”曹坤摊手道。
林昭然沉吟片刻：“如此说来，只要这『往返术』确如所言，你又顺利将信标送入...剩下的便只消破解那密室铁柜？”
“正是。”曹坤点头，“这部分就全仰仗阁下了——我连那铁柜在何处都不知晓。”
四目相对良久，林昭然终是长舒一口气。
“可惜要教你失望了。”林昭然直视曹坤，“我并非你想象中那等破阵行家。原以为不过从旁策应，这般重任...恕难从命。”
曹坤忽然前倾身子，眼中闪着狡黠的光：“若我将卞哲的《破阵要诀》与修行笔记尽数相赠呢？”
林昭然瞳孔微缩：“什么？”
两个时辰后，林昭然挟着三册新得典籍离开店铺。
二人约定在夏祭前三日动手——表面上是为习练卞哲所遗术法，实则即便事败，也不过损失三日光阴。
归途上，林昭然轻哼着小调。
自银露处受挫，又逢魂术师集体失踪，本道此次重启徒劳无功。
如今却得此意外之喜——这类秘术，可是正经途径绝难获取的。
天光乍破，前路渐明。
与曹坤议定后，时日倏忽而过。
卞哲所遗术法多需结界为靶，修习起来殊为不易。
幸而寻得一处屋主远行的宅院，只要避开大路耳目，便可尽情演练。
偶也自设禁制来试那些破阵之法，终不及应对未知结界来得真切。
出人意料的是，曹坤竟允他在店铺结界上试手——只要不损其根本。
林昭然暗忖这胖商贾殷勤得过火，许是将自己视作长远投资，才如此慷慨。
横竖无害，他便也乐得承情，只当是机缘巧合。
破阵之道，大抵有三。
一曰“抽灵”——断其真元供给，令阵法自行溃散；
二曰“强破”——寻其结构弱点，一击摧其根本；
三曰“瞒天”——欺其感知，使之视若无物。
此去行事，当以瞒天为主，方不惊动主人。
抽灵之法胜在万法可破——但凡结界，只消功夫下得够，总能抽干其灵力。
然则此法耗时甚巨，有些古阵即便断了灵脉供给，亦能支撑数月不溃。
更兼施术时需完全掌控结界周边，稍受干扰便会功亏一篑，故多用于攻城拔寨，或破除那些年深日久的废弃阵法。
强破最是迅捷——只消击其要害，立时阵毁术消。
可惜多数结界崩溃时非爆即焚，非但护物难保，破阵者亦常遭反噬。
更有些大阵，纵使集众修之力亦难撼动，除非寻得致命破绽。
是故强破虽快，却非上策，除非势在必得且修为深厚。
瞒天方为上策——若通晓结界运转之理，或凭占卜术推演出其结构，便可避开触发禁制的关窍。
甚或能在原阵之上叠加新阵，令其形同虚设。
欲行隐秘之事，此乃不二法门，因唯此法可令结界完好如初。
此番既要盗书，又要不露痕迹，自当选这瞒天之法。
卞哲所遗典籍中详载诸般诀窍，然未亲见那铁柜前，难定用何手段。
林昭然索性将诸法尽数习练，以待来日。
夏祭前夕，林昭然再访公孙禹打探魂术师失踪案，却仍无进展。
公孙禹坦言未深究此事——“此乃官衙职责，涉足过深反惹嫌疑”。
此言在理，林昭然也知既已惊动衙役，此刻探查确非明智，却暗记于心，决意来日重启时彻查。
问及化形部族之事，林昭然坦言已弃此念。
雷琳远在青云城，旁人要么不知去向，要么讳莫如深。
更何况，他本就不信那些化形者真能解他疑难。
是日，曹坤竟真将一块玉牌混在拜帖中送入了万珍宅邸——如此拙劣之计也能得手，着实令林昭然愕然。
待那四十未娶的店主出门，他便要传送入内搜寻铁柜。
虽料想宅中无人，林昭然仍备了套夜行衣（事成即焚），稍有异动便欲遁走。
候了一炷香，万珍终于离家。
林昭然掐诀入内，曹坤则隐于门外把风——若见万珍折返，只消按下怀表机括，林昭然指间玉戒便会发烫示警。
万幸宅中确无一人，可恼的是遍寻不见铁柜踪影。
即便叠加破障术法穿透反占卜结界，探测术仍如泥牛入海——想必那铁柜本身也防着窥探。
正欲翻查典籍寻找偏门术法时，林昭然忽瞥见壁炉异样。
栖云镇老宅扫除尘灰的烦琐记忆涌上心头，才惊觉这壁炉干净得蹊跷。
指节轻叩炉砖，果然传来空响。
这壁炉构造刁钻，铁柜偏置左侧，不用铜镜根本瞧不见锁孔。
不过这难不倒他——正当他掐诀探查柜上禁制时，忽觉壁炉内有道极微弱的地域性结界。
未及细思，轰然巨响中，整间屋子已被爆燃的烟尘吞没。
护体灵盾虽挡住冲击，呛人灰烬却灌满口鼻。
他一把拽住隐身的曹坤，接连两次传送远离险地。
此番行动，功败垂成。
事败后，计划自然作罢。
万珍既知有人觊觎文书，防卫必更森严——林昭然可不想再闯龙潭，先前那陷阱已险些要了他性命。
曹坤更是惊魂未定，连连赔罪之余，又大骂万珍竟敢私设此等致命禁制，实在目无王法。
这番作态倒让林昭然觉得好笑，却也解释了为何万珍未报官查办。
林昭然却暗自懊恼。曹坤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，实则全怪他大意——既知情报陈旧，怎就未查探壁炉是否有陷阱？
更该将整栋宅子细细筛过才是。
转念又想，横竖得了些精妙术法，下次轮回时也知该当如何防备。
原打算在轮回结束前会会那灰魇，转念又作罢——此番已几度涉险，何必再平白送命？
一觉醒来，琪琪正叩门道晨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