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确实提过。”林昭然颔首道。
墨玄事先告诫过他,这位公孙先生颇好虚名,最喜与人谈论其著作,不妨先读上一二卷。
他依言翻阅了两册——其中那部由墨玄协助采编的《北荒轶闻录》,辑录了当地修士的见闻杂谈,虽偶有趣味,却也不乏令人昏昏欲睡的冗长记述。
若非墨玄叮嘱,他怕是连首章都难以卒读。
“在下不仅拜读了此卷,还看了另一部。”
“哦?”
“是那部《紫墟治前新瑞考》。”林昭然略作踌躇——究竟该直言不讳还是虚与委蛇?
终是选择了前者。
“其中考据虽有趣味,然则...
阁下将新瑞大陆原住民诸部写得如同与世隔绝,却对沿岸星罗棋布的紫墟族属民要塞避而不谈。
纵是千载之前,南境海岬亦早有望楼相属。紫墟族人又何来书中所谓『天外来客』之说?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公孙禹抚掌而笑,“史册明载,那些沿海城邦的教化,不过沿岸三百里而止。”
“纵是如此,”林昭然眸光微闪,“紫墟族的百工之术远胜新瑞诸部。阁下未免太小觑了...”
这论战怕是要耗到掌灯时分了。
“受教了。”公孙禹拱手笑道。
此时已是三更将尽,他却显出几分罕有的畅快——难得遇见个肯驳他文章,又能论得旗鼓相当的后生。
林昭然亦暗自讶异,此人胸中竟藏着万卷书,诸子百家、奇技淫巧,信手拈来如数家珍。
纵是观点相左,也看得出字字皆有来历。
“这般痛快论道,倒是多年未有了。”公孙禹摩挲着茶盏叹道,“寻常来客不是学识浅薄不敢置喙,便是那些学究——”
他忽冷笑一声,“端着架子不屑与我言语。”
“阁下过誉了。”林昭然执礼甚恭,“在下浅见,怎及先生皓首穷经所得之万一。”
略作停顿,他又道:“不过今日叨扰已久,实为请教魂术大家而来。”
“魂术?”公孙禹眉头骤蹙。
“此乃私隐,恕难详述。”林昭然说道,“在下中了道来历不明的魂术,需寻高人辨明咒印,以防后患。”
“唔...”公孙禹问道,“墨玄让你来寻我?”
“先生确在他举荐之列。只是其余诸位..此事蹊跷,容我细说。”
待听得连日来诸多修士离奇失踪,公孙禹面色渐凝,提笔在符纸上记下那些人名与线索。
青玉笔管映着烛火,在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。
“此事确实蹊跷,”公孙禹听罢林昭然叙述后颔首道:
“这般惊天变故竟无人察觉...老夫自会呈报有司,你且宽心。只是——寻常举荐人选皆已...嗯,不便相荐。容某思量片刻。”
约莫半盏茶后,公孙禹忽抚掌而笑。
“且问你,”他眸中精光微闪,“可知化形者底细?”
“可是能幻化兽形之人?”林昭然试探道。
“化形者皆具双魂之体,”公孙禹捋须道:
“上古之时,其祖以秘法将兽魂熔铸己身,故能显化兽形,纵是人躯亦可承袭几分灵兽异能。
此术渊源之古,犹在紫墟文明染指新瑞大陆之前...可叹如今各族多已失传祖法,唯靠血脉延续。
然——尚有数部族秘藏魂融古术。虽本为点化凡人入道所用...治汝痼疾,或堪一用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何处可寻这些化形者?”林昭然问道。
“这个嘛——”公孙禹摊手作无奈状道:
“老夫也不知。化形部族与所谓『开化之地』素有嫌隙,向来避世而居。
不过!此境确有一支狼族化形者,底蕴颇深,必通晓你所求之术。
虽不知如何与其族长接洽,但听闻其首领之女正在青云城修习新派术法。
此女名唤雷琳,红发如焰,姿容甚佳。或可由此入手?”
林昭然眸光微凝。
雷琳竟是狼族化形者?
这……确实。细想之下,往日种种蛛丝马迹皆有迹可循。
“承蒙指点。”他拂衣而起,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
公孙禹捻须轻笑:“不妨多猎几头冬狼,便是谢礼。”
“狼族化形者见我屠戮同族,岂非结怨?”
“彼乃狼族,非冬狼族。”公孙禹袖手摇头,“二者世仇久矣。冬狼常噬其凡种亲族,侵其疆域。”
林昭然辞别而出,轮回之局下一步落子何处,犹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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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就回来了?”银露头也不抬地整理着药草捆,“老身可没瞧见蛛卵囊。”
“那母蛛将卵护在腹下,”他冷声道:
“此事根本强人所难。您派我去做这等荒唐差事,究竟意欲何为?墨玄说您虽性情古怪却无恶意——这分明是要命的勾当。”
银露嗤笑一声:“若你是个莽撞送命的愣头青,老身岂会遣你前往?况且未满七日便认输,未免太沉不住气。
老身等得起——横竖等了这些年,再候你几个月又何妨?你这般机灵,总会想出法子。”
林昭然唇齿微启,复又阖上。
此刻忽觉其言竟有几分道理——她不知自己困于月限之局,只道是寻常试炼。
数月之功,于她不过弹指。
至于那凶险任务……这老妇竟比他自己更信其能。
莫非当真弃之过早?
“夏祭之后,万般皆虚。”他终是沉声道。
银露骤然弃了药草,眸中精芒暴涨如电,直刺而来。
“你非将死之人。”银露断言道,“至少非病非伤……莫非有人追杀?”
林昭然眼前闪过红袍人的身影,正欲应答,却被老妇截断话头。
“罢了,”她忽又俯身拾起药碾,“虽有仇雠在侧——可这世间,谁人无仇?”
他胸中浊气翻涌,霍然起身。
再留片刻,只怕要按捺不住出手——横竖也是自取其辱。
掐诀欲遁时,忽有灵光闪过心头。
“管他的!”他心下一横,“何妨一试?”
“且作假设,”林昭然袖手而立,“若有自称知晓汝未来之事的时空旅人造访,当索何物为证?”
银露枯唇咧出狞笑:“老身嘛……定教他取来灰魇卵囊。”
但见青光闪过,少年身影已遁回寒枫镇客栈。
唯有老妇森然笑声,犹在虚空萦绕不散。
林昭然盘坐客栈床榻,正拆卸一柄新购火铳。
比起高阶法器,这等凡兵反倒易得,倒也有趣——虽二者皆可夺命,却判若云泥。
寒枫镇毗邻蛮荒,此类器物更是唾手可得。
他指间寒芒游走,既探机括之理,更求附灵之法。
火器附灵素为炼器难点。
凡远程兵刃,至多淬炼本体以增其准度韧度,若欲令弹丸着靶生异效,则非单独施术不可。
然弹丸较之箭矢更显细小,兼多用灵气难导之材,附灵殊为不易。
更有一难:弹入膛后,再难渡入真元……除非以点石术在铳内镌刻灵枢脉络……
林昭然指间把玩着火铳机括,心念却流转于诛杀灰魇之法。
虽知诸般设想皆虚妄,权作消遣罢了。
灰魇确有弱点可循:
其一,此獠只擅近战,若能阻其近身,自可无虞。然其突袭之速,实非常人可及。
其二,终归是妖兽之属,诱入陷阱本非难事。偏生这孽畜皮糙肉快,纵入杀局亦能脱身。
况且初遇时那灰魇展现的灵觉,怕是最粗浅的陷阱都难奏效。
他心中掠过数种设伏之法,却多需未习之术。
若通晓分身化影之术与虚空遁法,大可遣分身诱敌,再启传送阵直通陷阱——纵只得分身一术,亦能免去亲身犯险之虞。
倘会移山填海之大神通,自可封其巢穴令其窒息;
若精擅御水奇术,或能引洪淹之……诸般设想,终是镜花水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