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轮回术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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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灰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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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啧啧,”银露搅着鼎中那滩散发恶臭的紫黑色浆糊——本该炼成清透香甜的膏液。 忽然冲他粲然一笑,“材料耗尽了,小哥怕是要再跑一趟北荒?” 林昭然木然看着老妪满脸期待的模样,心灵感知中传来对方近乎雀跃的情绪波动。 这疯婆子就等着他暴跳如雷呢!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。 他默默从行囊取出备用材料包,银露笑容虽未减,心灵波动却骤然一滞。 林昭然面上不显,心下大畅。 “备了双份?”银露眯起眼。 “习惯了严师。”林昭然淡然道,“其实还有第三包。” “正好。”银露敲了敲鼎沿,“这炉废丹简直糟蹋药材。两包哪够你糟践?三包都悬!去把药渣倒进化毒池,重头来过。” 林昭然掐诀凝出浮空堞,托着药鼎向化毒池行去。 那不过是个石砌的露天土坑,内壁刷了层防渗的树脂——若让天衍阁的丹道教习见得如此草率处置药渣,怕要气得吐血。 可既是银露这丹道大家的手笔,他又何必多嘴? 清理完毕,他将药鼎重新架回炉上。 银露所言非虚——这丹药对火候要求极严,可寻常柴火岂是那么容易掌控的? 银露炼丹数十载,早练就了驭火如臂的本事,他却只能凭运气硬试。 这正是“古法丹道”的通病——全凭炼丹师随机应变,不似新派丹道讲究器量精准。 那些“文火慢焙”“药引三钱”的含糊说法,林昭然幼时偷翻外婆的丹方匣子就领教过。 同样写着“盐少许”,他炼出的丹药与外婆的天差地别。 更麻烦的是,他向来习惯一炉一丹,而这口老鼎分明是为批量炼制所设。 单炼与批炼的手法差异,此刻竟怎么也想不周全。 “谁教的你?”银露突然发问。 “什么?”林昭然一时没反应过来。 “是问你炼丹的师父。”银露用柳条戳了戳鼎沿,“手法虽糙,倒不像个完全没摸过鼎的。” “算是……跟外婆学过些皮毛。” “正经巫修还是半路出家的?”老妪忽然眯起眼。 “正经的。”林昭然拨了拨炉火,“不过教得不久,家母不喜我学这些。” 其实何止不喜——母亲与外婆素来势同水火。 偏生母亲总对他念叨什么血浓于水,着实讽刺。 银露嗤笑一声:“别以为攀点渊源,老身就会心软。” “晚辈不敢。” “算你识相。”银露忽然用柳条抽了下他的后颈,“不过老身倒想好要你做什么了。” 林昭然精神一振。 “听说你近日在北荒猎妖?那『灰魇』的名号,想必听过?”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世人皆道北荒乃绝命凶域,南疆文士谈及此处,莫不色变,仿佛林中走兽飞禽、草木藤萝皆欲取人性命。 然林昭然亲历其间,方知传言未尽其实。 诚然,此间凶物横行——便是麋鹿亦獠牙森然,几度欲抵其腹而非遁走——然通晓门道者,纵终日游走其间,亦可保全性命。 昭然自恃“心灵感知”之能,凶物未觉其踪,他已先察危机,实属取巧。 且其所涉足处乃北荒边陲,较之极北未辟之莽原,终究少几分险恶。 然他深信,纵是凡俗中身手矫健者,亦可安然穿行,遑论修习术法之人。 说来可笑,他入此林不过月余,此刻却已如履平地。 平素里,林昭然断不会这般潜行匿迹。 既入北荒,本为磨砺战技,避凶趋吉岂非本末倒置? 然此番情形殊异——他委实不愿惊动那“灰魇”层级的凶物,更不欲以轰鸣炫目的斗法昭告己至,徒惹杀机。 他缓绕凶巢外围逡巡,细察四方险隘:何处暗藏杀机,何处地势不利退走。 行经几处古木嶙岩,皆以刃刻“爆裂符箓”于其上。 此物虽未必能重创灰魇,但求阻其片刻,换得捏诀遁走之机。 他几乎就要兵不血刃地潜至巢穴。 幸而途中伏击他的三只飞蚊蠓虫之流不堪一击(烧起来倒是绚烂),这番动静也未惊动那蛛形巨怪。 林昭然选了距凶巢不远不近的一株高树,掐诀浮身而上,栖于枝桠间,取出早先炼制的“灵视镜”,凝神窥察目标。 此处竟有几分清幽之致——石壑幽仄,林莽环抱,岩层纹理纵横如画,石隙间疏落点缀几丛野草。 一侧岩壁上嵌着浑圆洞口,正是那洞穴入口。 其内漆黑如墨,却出奇地平平无奇,毫无凶煞之气。 若非银露事先点破,纵使昭然在偶经此地,怕也要与之擦肩而过。 若真如此,怕是要铸成他在这段轮回中的大错——那灰魇纵跃如电,身法之快几近诡谲。 林昭然敢断言,洞中那孽畜只需一跃,便能自洞口直抵石壑对岸,未及他回神,便已扑杀至身前。 这灰魇本质倒是个极简单的凶物——通体灰毛的巨蛛,体型堪比成人,偏生快得惊人、力大无穷、刀枪不入,更兼术法难侵。 疾行快过“加持疾行术的术士”,纵跃如飞,寻常火铳与低阶攻击术法打在身上,便如雨落鸭背; 多数直接作用型术法更是全然无效,钢甲在它獠牙下如同薄纸。 更棘手的是其毒液——不似寻常剧毒毁肌蚀骨、损经断脉,专坏修士“真元运转”。 一旦被咬,旬月之内休想掐诀施术,毒性彻底消退更需数周之久。 此毒本是针对灰魇惯常猎食的灵物所化,用在人族术士身上竟也效果不减。 简言之,独斗灰魇若被咬中,便算交代了。 此獠凶名赫赫,曾有几队专司剿灭凶物的“战修”尽数葬身其口。 看似不过妖兽之属,却有此等凶威。 寻常未开灵智的怪物,纵使体魄强横,多半也会轻易落入陷阱,难对有所准备的猎杀队伍构成威胁。 银露这老婆子,竟要他与这专杀术士的凶蛛周旋,作为出手相助的代价。 所幸她未强求诛杀此獠——昭然自忖眼下尚无这等本事。 可这老婆子也没安什么好心,所求之事不过比斩杀稍易三分:要他盗取几枚蛛卵。 灰魇的繁衍之道至今成谜。 这等凶物,除却战后验尸与活剖强探,谁敢近前细究? 然林昭然敢断言,母蛛护卵必是凶悍绝伦。 莫说盗取整窝,便是摸走一枚,怕也要九死一生。 那母蛛多半寸步不离卵囊,守得铁桶一般。 想等它离巢时顺手牵羊,怕是痴心妄想。 说不得这孽畜终日伏卵而坐,靠积蓄的脂膏度日,直待幼蛛破壳——若真如此,此番算计便要落空。 林昭然将“灵视镜”收回行囊,取出随身笔记疾书数行。 如何盗卵而不丧命,此事尚需从长计议——此番前来不过探明虚实,验看此事是否可行。 他虽有心要那干瘪老巫婆哑口无言,但若在此枉送性命,未免愚不可及。 眼下虽时日尚宽,然因逞强挑战远胜己身之敌而屡屡殒命,实乃暴殄天物。 每一次提前终结的“轮回”,都是未尽其用的浪费。 若无十足把握,他断不会贸然行事。 纵使筹得良策,也必待轮回将尽时方肯一试,至多不过折损三两日光阴。 “也罢。”他合上笔记簿,低声自语,“且看这孽畜有何能耐。” 首要之事,当先确认那母蛛是否在巢。 他从未见过灰魇,更无其肢体为引,难施专门“占卜术”追踪,只得退而求其次,以“寻物术法”探察“巨型蛛类”——法诀所指,正是那洞穴方位。 北荒此地另有两种巨蛛,“天穹蛛”栖于高木,“地户蛛”潜藏土穴,俱不居石洞,答案不言自明。 继而施展“窥睃术”欲观其形,却立时失效。 倒非术法不灵,实因洞中漆黑如墨——既无照明晶石,亦无荧苔微光,唯有寻常石洞吞噬一切光明的幽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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