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缠着母亲准你常来寻我便是。”林昭然耸肩道：
“她终会松口的，横竖你将是他们与我联络的唯一纽带。父亲素来不管这些，自会随母亲的意思。”
琪琪神色古怪：“我真能去寻你？”
“随时都可。”他颔首。
“你不嫌我烦人？”
“怎会不嫌？”见她霎时瞪圆了眼睛，他不由失笑，“不过家中诸人，我也就看你顺眼些。想必你也觉得我这兄长讨嫌得很。”
“可不是！”琪琪哼了一声，又往他膝头补了一脚。
二人静观乘客陆续登舟，各自寻觅空置舱室。
不多时余位渐稀，他们这间终是迎来四位同乘者——安慧心、庄泽阳，及两名此前轮回中未曾谋面的女修。
这倒出乎意料，他原以为只会遇见安慧心。
不过无妨，观者愈众，反倒更妙。
如今只欠个话头。
这契机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“令兄可比我家那个强多了。”待琪琪说明身份与去意后，其中一名陌生女修感叹道，“若换作我兄长，怕是要千方百计甩开我这拖油瓶。”
“若非顾忌那创世龙教的事，我本也不欲带她同行。”林昭然忽然插话道：
“转念一想，不过群疯癫痴人罢了。若召唤天魔大军这般容易，新瑞大陆早该化为焦土，岂能存续至今？”
舱内霎时寂然，众人皆如见怪物般盯着他。
林昭然故作茫然，回以木然之色。
“怎么？”他终是开口。
庄泽阳小心翼翼问道：“你方才说的…究竟是何事？”
“诸位竟未听闻？”林昭然蹙眉调整坐姿，状似不安，继续说道：
“创世龙教已放出狠话…虽则他们自称是昭告天下…扬言要在夏祭当日召唤天魔大军。恰逢百年难遇的九星连珠天象，据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。”
“此话当真？”安慧心半疑半信。
林昭然耸肩道：“他们既敢放话，青云城又多有这等疯魔之辈，我略作防备也不为过。”
“城中竟有这许多龙教信徒？”庄泽阳难以置信。
“皆因那天坑。”安慧心叹道，“那无底深渊终日喷涌灵气，被他们奉为圣地，说是直通太初龙心的甬道。”
幸有安慧心在场——此事林昭然原本不知，险些要信口搪塞。
看来改日得研读那创世龙教典籍，不能只当他们是群疯魔之徒。
毕竟知己知彼，方为上策。
众人未再多议邪教之事，转而闲话其他。
林昭然亦不深谈，横竖他不过想早些散播风声，成与不成，皆无损失。
这第一枚棋子，已然落下。
与上次带林琪琪来青云城时如出一辙，庄泽阳与小妹执意要在天枢站盘桓片刻。
待要入城时，大雨已倾盆而下。
所幸此番林昭然早有准备——他在栖云镇等候飞舟时炼制的避雨坠饰，此刻撑起屏障毫不费力。
见琪琪坚持要与庄泽阳同往天衍阁，他破天荒未加阻拦。
行至岔路即将分别时，庄泽阳忽问日后如何联络。
林昭然将赵兰住处相告，邀他有暇来访。
他料想赵兰必不会介意，况且——虽觉这少年无甚特别，但见琪琪与他颇为投契，倒也乐见其成。
再说那赵兰，此番初见可比上回体面得多——至少不必狼狈叩门，携风带雨地闯进去。
见他冒雨外出说要办要紧事，她竟也未多加阻拦。
这要紧事自然是去寻织网者恢复其记忆。
不过此番他另有厚礼——五枚传讯石盘，能助织网者远距联络。
自然，第六枚石盘仍由他随身携带，往后便不必次次亲赴地宫暗渠面见统领了。
“我说尽早联络，可没让你三更半夜扰人清梦。”
林昭然将满腹恼意尽数灌入传讯，虽尚不擅附情于念，料想那统领必能领会其意，“不知织网者如何，我等凡人若不得安眠，白日怕是难有精神。”
“失礼了。”统领回讯，语中哪有半分歉意，“这石盘倒是精巧，当真妙物。”
“粗劣之物罢了。”林昭然道，“为赶制这许多石盘，省却不少工序。整块青石所铸，既笨重又显眼，至多撑两个半月便会崩解。”
“横竖比所需时日还多出一月半。”统领道。
“这倒不假。”
“想必你能造更耐用的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其他炼器师可仿制否？”她追问，“还是你独门所创？”
林昭然蹙眉。
既有他在，何须另寻炼器师？
莫非脱离时光回溯后，她便要弃他如敝履？
“确是独门所创。”他道，“旁人若想仿制，须得先绘符箓图谱，怕是要费些时日。”
此言虽真，却未尽实。
这传讯盘虽是他独力研制，实则算不得艰深。
但凡精于炼器者，有个把月工夫当能仿制出来——前提是通晓心术，或得心术师相助。
这等关窍，他可不打算点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道，“那便不扰你清梦了。此番传讯，只为告知记忆印记已验明无误。”
林昭然翻了个白眼——这还有何可疑之处？
那统领既达目的，当即切断联系，徒留他独对罗帐。
说是独处也不尽然——林琪琪分明就蜷在身侧，此刻更趁他分神，将最后半幅锦被也卷了去。
他怒目而视，却见小丫头裹着窃来的衾褥酣然入梦，浑不觉兄长愠色。
他轻叹一声，自知再难成眠。
随手布下静音结界，便小心翼翼抽身离榻，生怕惊动小妹。
虽说恼人，可这夜半惊起，到底怨不得她。
『下回炼传讯盘，定要添个闭音机关。』
待赵兰晨起见他早已醒转，不免诧异。
林昭然径自出门采买——他与统领前番议定的计划需炼制诸多法器，少不得要购些灵材与专用器具。
更何况若要正经教授琪琪术法，也需添置些物件。
他暗自期盼此番琪琪能如上次般讨得娜娜欢心。
虽说他于丹道也算小有所成，但若要完成此番筹谋的几桩要事，墨玄之助实在不可或缺……
“林兄！这边！”
林昭然蓦地回神，循声而去——那圆脸少年正是他要寻的白明泽。
寒暄数语后，他终是切入正题。
“白兄可知我休沐时撞破何等奇事？”他压低嗓音道，“那等荒诞谋划，简直如同市井话本里才有的桥段。”
“快讲快讲！”白明泽倾身向前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林昭然忽作踌躇状，“事关机密，若非与白兄交厚，断不敢泄。你可千万守口如瓶。”
这番欲擒故纵最是关键——越是叮嘱莫传六耳，这包打听反倒传得愈快。
“这是自然。”白明泽笑吟吟道，“林兄还信不过在下？”
林昭然忍俊不禁：“白兄果然可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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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夏祭期间青云城恐遭袭击的骇人阴谋尽数告知白明泽后，林昭然回到赵兰住处，静候陶晚晴前来相邀同探地宫。
闲来无事，他便仿着赵虚明当年所授，做了几张练手用的控灵卡。
原打算今晨在铺子里直接采买，不想价格竟如此昂贵——念及赵虚明在前次回溯中为他训练所耗资财，倒教他对这位严师略生敬意。
虽则平日对那人的怨言能写满几页纸，但吝啬这一条，确是无从说起。
自然，他仍打算缠着云墨心收自己为徒。
赵虚明虽不吝啬，却着实令人气闷，相处稍久便教人难以忍受。
林昭然绘完卡角符纹，正欲结印施术，却见琪琪搁下画到一半的花瓶，探头张望。
待发觉不过是寻常术法，并无光华璀璨之象，便又悻悻伏案继续涂鸦。
他倒不忧心白明泽会泄密——这包打听素来爱装神弄鬼，最爱佯称消息来自某些隐秘渠道，断不会供出同窗。
纵使真有官衙中人前来质问，他亦备有后策。
何况织网者此刻正在多处散播相同传言，正好混淆视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