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事了结得毫无波折。
林昭然未在法器上施加追踪术法——他不知此物感应何等灵敏,不愿冒险损毁。
这番考量果然明智,那人接过法器便立时施展数道鉴察术,其中一道正是侦测简易追踪术的“印记追踪术”。
交易既成,林昭然坚持要行握手之礼,声称此乃家乡商贾成交后的旧俗。
那人翻了个白眼,嘟囔着“乡野鄙夫”之类的话,到底还是遂了他的意。
大功告成。
众人在附近酒肆共饮一盏(陶晚晴执意相邀,不容推辞)后便各自散去。
林昭然径自再入地下暗渠,重返织网者巢穴。
“结界勘测器?”织网者统领沉吟道:
“难怪。他与同伴蛰伏于我族领地边缘多时,刻意隐匿行迹。不过竟雇佣学生辈取物,倒是出人意料。”
“确实不知他作何想,”林昭然道,“此举未免愚拙。”
“三日之内自见分晓,若诸事顺遂。”织网者统领道,“另有要事相商。前次回溯时曾提及,本座偶得紧要情报。”
“确有此言。”林昭然颔首,“正欲请教其详。”
“事关入侵者。其一,尔所料不差——入侵者确系流放岛余孽。”
“果然。”林昭然眉峰骤蹙,“所图为何?复仇雪恨,抑或趁火打劫?”
“二者兼有。”织网者统领道:
“流放之仇未雪,更欺尔等经碎星大战与泣血之疫,精锐战修十不存一。
然此皆枝节——真正紧要处,在于入侵者何以认定能攻陷青云城?此问本该早察,你我竟皆疏漏。”
林昭然方欲答“岂非倚仗时光回溯之便”,忽又缄口。
据织网者统领所言,此番入侵谋划早于回溯启动前便已展开。
纵有同谋者后来被卷入回溯,向其泄露天机使攻势凌厉如鬼,然最初布局时又如何?
若不知青云城守备虚实,首轮轰击断无这般毁天灭地之威。
未窥得天衍阁结界破绽,强攻注定徒劳。
更甚者,织网者统领明言时光回溯前,其族尚能阻敌于地下暗渠——如此看来,此役本无胜算。
“或许本非为占城。”林昭然道:
“青云城虽为暴风联盟重镇,却非都城,亦非灵矿腹地。
此地仅有天衍阁总部与当世第一术道学府——二者断不会与入侵者沆瀣一气。
依我看,入侵者不过欲毁此根基,牵制联盟术修精锐,好教主力趁虚而入。”
“已得七八分真意。”织网者统领道:
“毁城确非佯攻。夏祭当日,恰逢九星连珠天象——此乃诸界屏障最弱之时。
屏障自祭前一月始渐衰微,至正日臻于极弱。而今回更非比寻常……
我族久居地底,虽不谙星象,却也知此番『九星连珠』非同小可。”
林昭然倒抽一口冷气,脊背窜过一道寒颤。
是了!四百载一逢的“九曜同辉”——上次这般星象时,紫墟族人曾借势将整座城池自蛮荒大陆挪移至新瑞南疆,创下跨洲传送的旷世壮举。
若有人欲颠倒乾坤,此时不为,更待何时?
“其二——”织网者统领的精神波动骤然凌厉如剑道:
“入侵者竟妄图接引『太虚玄门』。此物乃上古遗留的跨界通道,传说可直通九幽魔域。
若在九曜同辉之夜催动,足以洞穿两界屏障...届时就不是几头天魔作乱,而是魔潮倾世了。”
“这...简直丧心病狂。”林昭然略一沉吟,寒声问道,“为何此刻不动手?”
织网者统领冷然提醒:“九幽封禁未解,岂不闻时光回溯中万法皆锢?两界通道早被截断。”
“是了。”林昭然恍然道:
“难怪他们投鼠忌器。倒不知最初那次回溯中,未有内应通风报信时,入侵可曾强攻?若无天魔助阵,分明是自取灭亡。”
“多半会。”织网者统领道:
“天魔与大军不过都是幌子。主谋者本就不指望靠这些摧毁青云城——他们真正要的是天坑周边地界。
趁守军疲于奔命时,自会有批术士占据那处,行那逆天召灵大阵。”
“啧。”林昭然齿间迸出冷声,“莫非是要召个顶大的天魔?”
“非也。他们要召的——是太古凶灵。”
林昭然霎时面如金纸:“荒唐!那会令整座城化为死寂焦土!他们自己的部属莫非也不要了?!”
“弃子罢了。”织网者统领冷然道:
“但凡要紧人物,早在召灵阵成时便会瞬移遁走。
余者不过蝼蚁,本就难逃一死。况且——你且细想,此番攻城的活人术士何其稀少?
流放岛不过遣了些许人手驾驭妖兽。至于伤亡......你未免太过天真!
入侵者欲借大陆第一灵脉之力召唤太古凶灵,若成事,这孽畜足以滞留人间数周。
届时新瑞大陆万里疆域,必遭其荼毒。待它力竭消散,或是各派集结将其驱逐时。
流放岛残党自会趁虚而入,收拾那些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卒。”
林昭然一时语塞。
此计虽似癫狂,他却已目睹太多次青云城防在入侵者铁蹄下土崩瓦解——既敢行此险招,未必没有倚仗。
只是那召唤太古凶灵的禁忌法阵,究竟从何处得来?
“那些主持召灵阵的术士,”他终是哑声问道,“明知必死仍甘心赴险?可知究竟要召哪尊凶灵?”
“主阵者乃『隐龙密教』——尔等俗谓『创世龙教』之徒。”织网者统领的意念中渗出讥诮:
“彼辈甘愿以命为祭,只为迎回『龙母之子』。余众或为寻常术士助战,或作细作扰乱后方。
说来...此教怕是早与流放岛暗通款曲。至于所召凶灵——必是陆行种。
流放岛那群鼠辈,岂敢冒险召来能渡海噬主的飞天凶煞?”
“诚哉斯言。”林昭然道,“纵使眼下这群邪教徒连只瘸腿小魔都召不来——可万一真唤醒了那灾星......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织网者统领赞同道:
“原计划本是借时光回溯之便,先逼那第三位回溯者现形,再以搜魂术碾碎其神智;
继而摸清敌军虚实,待破局之日一网打尽。如今看来——既缺了太古凶灵这变数,推演便毫无意义。”
林昭然对织网者统领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摧毁他人心智略感不适,但不得不承认,除此之外别无他法。
除非直接灭其魂魄——那显然更为不堪。
况且,他本就不谙灭魂之术,也但愿永不必知晓。
“也罢,”他疲惫叹息,“今日『惊喜』够多了,可还有其它事情?”
“倒也并非什么特别事情。”织网者统领道,
“不过近日变故频生,本座怕是抽不出空指点你了。
所幸你如今修为已足,无需我这般境界的修士时时提点,便替你寻了个合适的替代者。
来见见这位『热衷求新者』。”
随行的织网者中忽有一员跃下,身形纤小,触肢颤动不休,似是按捺不住般自梁上翻落,正正落在林昭然前面。
“嗨!我是『热衷求新者』,这个月就由我来教你啦!”
她绕着林昭然打转,八足轻快地踏着地面,活像只邀人玩耍的幼犬,心声雀跃地传来,“知道你们人族记不住我们的名字,叫我『新儿』就好!我不介意!”
“统领问谁愿教你时,我立刻想『机会来了,新儿』!
他们总嫌我年纪小,不让我参与防务,可你连心术的门槛都没摸到呢——照顾初学者我最拿手!
对了,你也能教我些东西呀!”
她突然凑近,复眼闪着好奇的光,“我一直想知道,你们用两条后腿走路怎么不会摔倒?还有啊——”
林昭然对那喋喋不休的心声充耳不闻,转而冷冷瞪向织网者统领。
“她有关闭的法子么?”他以心念问道。
统领只传回一道混杂着促狭与满意的情绪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