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是意外之喜,”织网者统领传音道:
“既印证了天机断点,又窥得时光回溯本质,已远超预期。说来惭愧,本座原以为人族占卜师派不上用场。”
“同窗之事尚无头绪,”林昭然回道,“方才着手查探。此事恐需数轮回溯方能水落石出。”
“自然。”对方沉吟道,“既无他事,不若七日后再议进展?”
“确有两事相询。”林昭然道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其一,”他神识微动,“何为'烁魂者'?阁下屡屡提及此称,语带轻蔑,倒似人族口中的偏执之见。”
织网者统领节肢轻颤,泄出几缕晦涩心绪——以林昭然粗浅的共情之能,实难解读。
这般情形屡见不鲜,毕竟人蛛殊途,形神皆异。
“若有冒犯,本座致歉。”统领终是回应,“我族与人族久未深交,难免龃龉。”
“阁下尚未解惑。”林昭然指出。
“诚如你所料,”她道:
“烁魂者即不通心术之辈。彼辈或有过人之处,然我族实难真心敬重——譬如遇上一群天生目盲者,纵使他们活得自在,你仍觉其残缺。”
“你从未详述心术真谛。”林昭然忽然道。
“世间万物,从尘沙到神明,皆由至高之网相连,”统领道:
“通心术者能感知此网,借之触及他者心神,乃至宇宙本源,施展尔等所谓术法。”
“听着近乎宗教玄谈。”林昭然评价。
“至高之网确为我族信仰核心,”她坦然承认,“你方才说还有一问?”
“正是。”他神识微漾,“我寻得一位人族共情者或愿授艺,想请教——”
“不可!”统领打断道:
“人族共情者最误人子弟!他们所谓修炼,不过是教人斩断与至高之网的连结,终日自闭灵窍!
更将弟子驯化成井底之蛙,妄言感知情绪便是心术全部,其余皆属邪道——简直亵渎天授!”
林昭然愕然。
他虽存心试探,却未料对方反应如此激烈。
那神识中翻涌的怒意近乎实质,显见此事实为其逆鳞。
自初遇以来,他头一次再度想起——眼前这位终究是令人胆寒的存在。
“这指责倒是出乎意料的激烈,”林昭然强自镇定道,“既然如此,可有何高见?我确实急需掌控此力。”
“本座未曾许诺相助么?”统领反问。
“而后便置之不理。”他冷然道。
“原以为你需要时日接纳。当初告知你身负天资时,你可不见半分喜色。若早相询,何至于此?”
啧。
“罢了,”统领道,“此争无益。既欲修习此术,明日此时来此受教便是。”
她转身欲离,忽又顿住,抛来最后一道神念:
“待你领略至高之网玄妙,自可去寻那人族共情者——届时方知孰对孰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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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青云城地底密道中,林昭然盘膝闭目,试图感知附近织网者的神识波动。
这是织网者统领交给他的第一课,不禁让他想起赵虚明那令人不适的真元感知训练。
进展并不顺利——这点倒是与赵虚明那些刁难人的课业如出一辙。
“才三日光景,”织网者统领的灵识传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“连门径都未摸到,急什么。”
“总该有更高明的修习方法。”林昭然抱怨道。
这般盲修瞎练的法子,原不必劳动她亲自指点。
细想来,这位统领眼下唯一助益,不过是当个随时能兜底的熟手——这般想来,涉猎心术这等凶险道法时,有此保障倒着实金贵。
但凡术法修习,莫不如此。
“更何况...共情者总比凡俗之辈易于感应。”织网者统领语尾微滞:
“料想你在地面也寻不着几个敞开心灵的活靶子,遑论任你接引心神。
罢了,初阶修习固然枯燥,却是必经之途。
若我讲解未透,也只得告罪——此术原非习得,乃天生就会。
吾族稚子学此,如尔等幼童学步言语。
试问如何向终身瘫痪之人解说迈腿之法?”
林昭然眉头一皱。
敢情他连这心术雏童的把式都参不透?
妙极。当真妙极。
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绪,转而思量眼前这道难题的破解之法。
是了,那统领口口声声要他埋头苦练直至水到渠成,可他堂堂术士之身,岂能效法莽夫行径?
心术天赋者,天生便是心灵术士。
任凭那统领如何搬弄织网者玄虚之说,终究万变不离其宗。
能窥人心绪、搜魂索忆、夺人五感、控其筋骨、传音入密,诸般神通皆系心术之道。
便是统领亲口所言,织网者施那传音术等非心术法门时,所用也不过是改良过的人族术法。
林昭然心念电转——“占卜术方为关窍”。
若心术根植魂魄,缘何又能增益占卜之道?
“非尽然也,”织网者统领的灵识忽从旁切入,显是窥破他思绪流转:
“唯那些直灌灵台的占验之法。天授之能令你更易解卦,而高阶占术多半将部分天机直映心神...个中妙用,不言自明。”
林昭然灵台忽明。
天衍阁藏书楼所阅典籍有载:寻常读心术法,其理本非艰深,难在所得讯息如乱麻缠结,非经年累月修习解意之法不能参透。
传心术虽稍逊此弊——若双方言语相通,至少可传音达意——然终归难脱窠臼。
换言之,人族心术竟似那强灌天机于施术者灵台的占卜术,而寻常修士,谁又备得下这般海纳百川的器量?
林昭然心下了然——心术天赋者最根本的能耐,便是能解那直灌灵台的混沌讯息,无论是他人心念抑或卜算天机。
最妙处在于此乃先天禀赋,无须刻意催动。
若要感知周遭织网者,或许不该外放神识,反当内守灵台。
他深吸一气,观想点点灵光绕身流转,随后...豁然洞开识海。
霎时烈阳骤燃,更有数轮悬于意料之外——显然那统领暗伏的护卫,比明面上所见还多出许多。
“初窥门径了。”织网者统领的灵识刺探骤然搅碎幻境,令他神识归位。
“此后进境当势如破竹。虽想赞你天资卓绝,但实不相瞒——我亦不知人族修此术该当何等速度。”
“若早指明内外之别,何至于蹉跎至今?”林昭然语带愠怒,“为何不直说须内守灵台而非外放神识?”
“早提点过,是你自己当作织网者迷信嗤之以鼻。”统领灵识飘渺,似笑非笑道:
“何况我亦未料症结在此。莫非因我常应你心念,便当我能尽窥你所思所想?
实不相瞒——你我这般通灵者,与人族心术一般受制于诸多局限,不过精进更快,且无须借符箓施术罢了。
除非你将念头凝成言语,否则我这般浅层探查,至多能得你当下心绪浮光掠影,意图大概。
更何况...人蛛殊途,莫说心性,连肉身构造都天差地别。”
“原来言语种族于通灵者竟有这般干系。”林昭然挑眉,“我早存此疑。”
“寻常倒也无妨——众生有灵者,沉思时多半心念化语。
只要言语相通,纵使思绪迥异,亦能传心对谈。
若言语不通嘛...倒也非全无转圜。
通灵者自可将心念炼作意象,既要包罗万象令对方意会,又不可失之空泛。
可惜此法粗粝,受者如遭钝刀刮骨。你既经历过轮回,想必早领教过那些不通人言的同族手段。”
“如此说来,攻心竟比传意更易?”林昭然眸光微闪,“既有传心术失手便成攻伐的先例,索性碾碎对方灵识岂不干脆?”
“此谓『神念冲击』,心术攻伐中最粗浅的把式。”统领道,“却也最易防范。何须总提防我暴起发难?你怀中那些爆裂石方,还不足够壮胆么?”
“确有壮胆之效。”林昭然淡淡道,“不过方才倒非疑你发难,纯粹好奇罢了。”
“且先重拾神识感应之修。你虽初窥门径,然此般感应犹似风中残烛,不堪实用。须练到闭目即现、行走坐卧皆可洞悉周遭方算小成。”
林昭然轻叹。
这般严苛要求,倒与赵虚明那老儿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