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霎时寂然。
璇玑与奚邻瞠目相视,面上俱是惊疑。
“这……”璇玑喉间微动,“实非本座所能料及。苍天在上,此等大事已非我辈可涉。恕我直言——这浑水,本座蹚不起。”
“明智之选。”林昭然颔首。
璇玑却忽凝眉自语:“若天机紊乱真源于此,倒是本座杞人忧天了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林昭然道。
“事关天兵护法,”奚邻突然插话:
“自诸神缄默以来,护法便代行其职。虽不能如真神般赐予神通,但凭其超凡之能,仍可应召解惑、匡扶世人。”
“那护法对此异象有何示下?”林昭然追问,“竟令二位如此惶惶?”
“难就难在此处,”璇玑长叹:
“近七日来,无人能召请护法显圣。我等联络至崆阳城各庙,皆言诸天护法尽皆沉寂——便是最慈悲的星君亦不应召。”
她压低声音,“更骇人的是,连残阳教那群邪修,如今也联络不上其供奉的魔主。恍若有人斩断了尘世与上界的通路。”
林昭然喉头一紧。
七日之前——不正是时光回溯起始之时?
“着实令人不安,”璇玑道,“加之天机所示,数周后诸事皆断...本座难免惶惑。如今既知二者并无关联,倒可稍安。”
此后虽又交谈片刻,却再无要义。
他应允奚邻与璇玑,必对其通灵受阻之事守口如瓶,遂告辞离去。
与璇玑不同,林昭然心下沉郁未减分毫。
离了庙门,林昭然择了城中一处酒楼坐下,就着清茶细思这番变故。
灵界与尘世通路断绝,必是时光回溯所致——但个中深意却难参透。
莫非唯有尘世陷在时流涡旋之中,如气泡般与诸界隔绝?
既然后续天机尽断,此说倒可印证。
如此看来,这术法非如初时所想,仅是摄魂溯往——竟是生生将一方天地倒转光阴,独留几缕魂魄不堕轮回。
“若真如此......”林昭然心头一凛。
此非人力可为。
纵使百名术士坐拥灵脉,经年筹备,至多不过影响中等疆域。
而这时光回溯至少笼罩整片大陆——否则边界早该在两日内被发现。
如今天下消息传得飞快。
他隐隐觉得,恐怕整个修真界都已陷入其中。
这分明是上古神迹......但若有上界大能插手,为何容这时光回溯偏离正轨至此?
正沉思间,忽闻邻座木椅拖动之声。有人不请自来。
“哦,”他道,“是你。”
“这就是你对挚友的问候吗,小强?”陶晚晴不满地撇嘴。
林昭然翻了个白眼。
“陶师姐安好,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真巧。此处距你常往之地颇远,倒像是专程来寻——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陶晚晴截住话头,“你跑来城郊作甚?”
“访庙,”林昭然道,“建筑甚美。”
“你?访庙?”陶晚晴嗤之以鼻。见他不语,又摆手道:“罢了,不问便是。我此来是为打听到一位能助你掌控共情能力的修士。”
“当真?”林昭然眸光骤亮,顿时来了精神。
陶晚晴讪讪一笑:“人是寻着了,只怕你不情愿。那娘子在青云城大医馆坐堂,非要你签了学徒契约,正经拜师学医才肯教。”
林昭然咂舌。
他确有意研习疗伤术法,却非眼下。
医道岂是闲时能精?
若要专攻此道,怕得耗去整轮回溯光阴。
而今诸事缠身,哪堪再添负累?
“罢了,此事断不可行。”林昭然轻叹,“我非轻视医道,只是志不在此。”
“早料你会这般说,”陶晚晴耸肩,“白费了你那些符箓造诣着实可惜。看来还是得指望那群蜘蛛?”
“自然,”林昭然颔首,忽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...说实在的,它们教习时总拖着八条腿慢吞吞的。若叫它们知晓我另有门路...”
他忽转话锋,“那位医修名号为何?”
陶晚晴凤目微眯:“你又独闯地宫了?”
糟。
“呃...或许?”
她倏然探身,一掌拍在他肩头,力道不轻。
“林昭然,你这榆木脑袋!”陶晚晴怒道:
“早说过莫要独闯!纵使你信得过那些巨蛛——我瞧也不该尽信——地宫里可不止它们!任你本事通天,多双眼睛帮手总是好的。莫非你觉得我会拖后腿?”
“绝无此意,”林昭然忙道,“只是不愿烦劳……”
“早说过我乐意相助,”陶晚晴截住话头,“这借口不作数。”
“……况且织网者素来歧视不通心术之人。”林昭然叹道。
“心...什么?”陶晚晴瞠目。
“心术,”林昭然解释道:
“如我与织网者这般。虽难详述其要,大抵是与生俱来亲近神识之道。我那共情之能——据它们所言——实为粗浅读心术,待正式授艺后尚可精进。”
陶晚晴一时语塞。
“你竟窥探我心念?”她终于厉声道,“谁准你这般妄为!”
“不过偶能感知些情绪,”林昭然长叹,“且时灵时不灵。正因如此才要向织网者求教——学个收放自如的法子。你当共情之力是何等神通?”
陶晚晴悻悻道:“倒未曾细想。可话说回来,我不通心术与你那些蜘蛛朋友何干?”
“天晓得?偏见本就难论是非。”
“下回见着它们记得问个明白!”陶晚晴抱臂冷哼,“若再拿这等囫囵话搪塞,我便亲自下地宫理论——管你应不应允。简直荒唐!”
除却庙中一行,其余占卜师皆未能相助。
半数连面都不愿见,肯接见者又皆未作长远推演,自然不觉异样。
倒有个江湖骗子声称已卜过天机,却只顾哄他掏钱买甚么“详批流年”,显是满口胡柴。
林昭然遂转念排查同窗——虽觉其中藏有时光循环者的可能微乎其微,然防患未然总不为过。
况借此摸底正合他意,横竖早想与诸生多加往来。
算上他自己,班共有二十人——十二名女修,八名男修。
其中三人可断非那第三位回溯者。
慕容雪因她素来严苛的性子在每次循环中分毫不差;
白明泽的百事通作派历经多番轮回始终如一;
至于墨玄...念及上轮变故,更无可能。
林昭然提笔罗列同窗疑点,未几便圈出两个名姓:月影儿与葛凌霄。
月影世家声名狼藉。
其族肇始于巫蛊之乱,当年某支大巫为换世家之位,叛投紫墟族麾下。
紫墟人素来务实,自是应允——原想着榨尽巫术秘传后便将其边缘化,不料反被月影家借势而起。
这家族踏着政敌尸骨步步高升,终成新瑞大陆显赫世家。
然这般腾达,岂是单凭权术所能?
传闻月影家至今仍修习种种禁术:炼魂、召魔、操神......皆承自巫族根本。
自然,这些不过是风闻。
但凡惜命之人,断不敢指认月影世家嫡女修习邪术——简直荒谬。
那姑娘平日腼腆畏缩,瞧着连蝼蚁都不忍伤。
然则作不得准。
须知寡言者最需提防。
若论班上谁最易得手能坑害张明远、篡夺时光回溯的邪法,非月影儿莫属。
更妙在她孤僻成性,纵有异状,除非行事癫狂,也难有人察觉。
第二位可疑者葛凌霄,其疑点首在出身。
他们举家自流放岛迁至新瑞——那恶名昭著的罪修流放之地。
岛上多是亡灵战后遭逐的术士,这般来历,他要弄些禁术想必不难。
再者,林昭然几可断定,那入侵之师主力正是来自流放岛。
普天之下,唯此处能凑足如许多的炼魂者与战魈。
更巧的是,蚀骨魔君——那位在亡灵战争中与旧盟厮杀、形貌又与重创张明远的巫妖完全吻合的魔头——末次现世正是在此。
此二者虽嫌疑昭著,然若真有第三位回溯者藏身同窗之中,必不会如此显山露水。
林昭然自觉所知有限,决意寻那位百事通相助。
“白兄,”他在那圆脸健谈的少年身旁落座,“可否劳烦一事?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白明泽爽快道。
“需知班上诸人近况,”林昭然压低声音,“譬如...近来有何风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