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说过此事休提。”墨玄轻叹，“这遭我是跟定了。纵无他故，也要与那织网者统领论论心术的规矩。”
林昭然这才想起——蜘蛛为揣度自己动机，曾翻检墨玄记忆，此事令他耿耿至今。
二人终是潜入地穴，少年在前引路。
每经岔道必慎择其径，时而布下刻满术法符箓的石方为后手。
倘若追兵至，这些暗桩当可阻其步伐。
多半石方仅展开全向护罩拖延来敌，偶有几枚暗藏杀机。
纵是最不济，亦能迫敌分心应对，为二人挣得脱身之机。
墨玄则专司防备心术之责。
他早已给自己施了心灵护盾，且会持续维持。
倘若会谈生变，便会立即为林昭然也施此术。
墨玄认定织网者必有他法与人沟通，主张双方从头至尾皆启护盾。
然林昭然深知，若想谈出个结果，自己必须保持“心神敞开”。
那未经驯化的共情天赋此刻正隐隐示警——对织网者而言，心神相交乃是至重礼仪。
纵有其他沟通之法，若全然拒之门外，恐被视为大不敬。
行至当初与陶晚晴一行人同探地下暗渠时初遇织网者之处，忽觉一道心灵感应拂过识海。
与首遇开灵智蛛群时如出一辙，此番感应较之统领造访赵兰宅邸时那等举重若轻的触碰，显得尤为粗粝蛮横。
霎时间，无数诡谲意象伴着异样情愫如重锤击顶，震得林昭然踉跄后退。
墨玄当即摆出守势，却被少年抬手制止。
此刻他已确信，与此番接触的织网者并无恶意。
想来人蛛心神构造迥异，心灵感应本就艰难，眼前这位显然未曾掌握其中关窍。
那“沟通”戛然而止，然其存在未消。
未几，林昭然感知到另一织网者借前者为心灵感应中转，与他建立了联系。
“终究还是寻来了。”统领特有的心神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，“甚好，本座方才还忧心是否该留些路标。且驻步稍候。”
“她来了。”林昭然对墨玄道。对方肃然颔首。
未待多时，织网者统领便率两名护卫疾行而至。
虽三蛛形貌在林昭然眼中几无二致，他却能立辨其主——这怕又是那共情天赋作祟。
此等明证当前，倒教人疑惑：为何偏要那会言语的蜘蛛点破，自己方才醒悟？
“本欲与君密谈。”统领心神传音道，“既君携护卫，吾亦效之。也罢，至少未似汝友那般闭锁心扉，较之寻常人族已属难得。”
林昭然为让墨玄听闻，刻意朗声道：“墨玄兄非仅为护卫而来。此事与他干系不浅，当全程参与商议。不知统领可有口述之法？”
但见织网者统领似在沉吟，忽抬起四只前足当空划动，勾勒繁复轨迹。
林昭然初以为是在向己示意，片刻方悟其意不在己。
她正在施展术法。
“好了。”一道女声自统领处传来，其螯肢却纹丝未动，“此乃我族『传音术』，与汝等所知『声幻之术』相类。虽仅为虚响，应堪一用。”
林昭然暗忖：原来织网者除心术外，竟另有手段。
“承蒙体恤。”墨玄戒备道，虽对蛛群心存忌惮，仍持礼相待。
“区区之请，何足挂齿。”统领同样戒备回应。
显是因那心灵护盾之故，对墨玄颇存疑虑——此术固能免疫其心术探查，却也令他在织网者眼中平添几分威胁。
“请吧，孩子。”统领嗤道。
这声嗤笑既入林昭然双耳，亦直叩其识海——显是为墨玄显化人声，却仍执意要与少年“正途”相通。
“汝那人族心术，本座翻掌可破。吾所不悦者，是这心灵屏障全然隔绝神识相探。连情思表意都不容窥见，教人如何信他？无礼至极。”
林昭然暗惊，竟将敞露浅层思绪视作基本礼数，转念又想这许是族类之别。
而墨玄面上，却未见半分体谅之色。
“无礼！？”墨玄怒喝，对此指控愤懑不已，“擅窥他人神识不问许可，反道吾无礼？汝窃吾私密记忆，合该防备！”
统领传过一道心神叹息——此番未为墨玄显化人声。
“本座确然为之。”她淡然道，“当时汝友或为敌非友，而汝正是破局关键。既无心灵屏障相护，取讯自是易如反掌。”
“那为何不直接翻检林昭然记忆？岂非更快捷？”墨玄诘问。
“喂！”少年急声抗议。
“本座仅浅探其表识，已是顾念他心神敞开之谊。”织网者统领道：
“吾族虽无成规，然探查非敌通灵者深层意识前，总该问讯——不论族类。”
墨玄目色一凛：“若那人非『通灵者』呢？”
“凡识者，自当另论。”统领漫不经心道。
“诸位且住！”林昭然击掌喝止，生怕争执失控，“今日原为商议时光回溯之事。不过在此之前——”
他转向统领，“所谓『心神敞开』，可是指这共情天赋？”
墨玄闻言色变，显是未料少年竟有此能。
“敞开心神者必具共情之资，然二者非为一物。”统领道：
“共情不过汝所能之一，恰似低垂之果——故虽未习心术，亦能偶得。初时往往表现为未驯之共情，兼有占卜之才，偶现谶梦。”
“这…此话怎讲？”林昭然语塞，只觉刚理清的思绪又乱作一团。
这“心神敞开”与“通灵者”究竟是何干系？
莫非是说他竟能修成彻彻底底的心术大家？
“勤加修炼，自当如是。”统领螯肢轻叩，“本座可指点此道…只要时光回溯之事，你我达成共识。”
墨玄立即警觉：“汝欲从昭然处得到什么？”
“哎呀呀——”统领语带讥诮，“与汝所求并无二致。本座要入这轮回局。”
林昭然初时不解，忽而瞳孔骤缩。
“你想在每次回溯重启时保留记忆？与我和张明远同陷轮回？”少年难以置信道。
墨玄身形微滞，目光游移不定；而那织网者统领却直视而来，眸中无愧色。
“这...倒也情有可原。”林昭然迟疑道，“纵使我对此境遇颇多怨怼，亦不得不承认获益良多。但二位怕是会错了意——”
他瞥向墨玄，那摩罗族少年仍避而不视，想必是担心自己恼怒。
实则林昭然只是困惑。“关键在于，我根本不知如何带人入这轮回。连自己如何陷进来尚且不明，遑论复现此法。”
“非是会错意。”墨玄轻叹，“吾等岂是痴愚之辈？自然知晓你现在不能，待到这次时光回溯终结时也未必能成。”
他朝织网者统领投去虚弱一瞥，“至少我这凡识者心知肚明。或许尊贵的统领大人另有所知？”
“本座赞同摩罗族小友之言。”统领对墨玄的挑衅置之不理，“以你如今修为，带人入轮回确属妄想。”
“越说越糊涂了。”林昭然蹙眉，“究竟意欲何为？”
统领轻描淡写道：“不过是将记忆印记存于你识海，待时光重置时由你魂魄带回。虽不及亲身轮回，于吾足矣。”
“我凭什么答应？”少年警觉道。
这法子听着便要大幅改动神识，怎不教人踌躇。
“自有令你动心之物。”统领传过一道心神耸动，“时光回溯的关窍，驾驭共情之术，抵御外敌之法——还要继续列举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