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。”林昭然自嘲一笑,横竖他们也不会当真。
“若我说,我与张明远皆是困在开学首月的『回溯者』,而『夏祭』当日将有魔物大军攻破青云城——诸位当如何作想?”
陶晚晴眉梢一挑,却不出声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林昭然促道。
“你倒不妄言,”陶晚晴嗤笑,“果真半个字都信不得。这便是你说的荒诞事?”
“犹有过之。”林昭然正色道。
“呵,”陶晚晴抱臂沉吟,“听着倒有趣,改日再听你分解。今日叨扰已久,告辞了,小强!”
目送那道火红身影远去,林昭然转向墨玄与琪琪:“方才讲到哪里?”
却见二人怔立原地,四目灼灼似要将他看穿。
“呃,”林昭然喉头滚动,“二位何故这般看我?”
“当真?”琪琪攥紧衣角,声线发颤,“兄长真是……『回溯者』?”
林昭然唇瓣微启又合。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。
“陶姑娘或许听不出话中机锋,”墨玄轻抚怀中熟睡的娜娜,“但我们明白——方才那番『假设』,实是昭然兄亲身所历,可对?”
“确然。纵是癔症,”林昭然指尖凝出一缕真元,“也不会凭空赠人术法修为。”
琪琪茫然摇头:“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为兄亦在迷雾中,”林昭然揉她发顶,长叹一声。
墨玄温言道:“不如从头细说?”
“此月光阴,我已历过数遭。”林昭然闭目片刻,“最初那次,我未带琪琪同赴青云城……”
“什么!?”琪琪腾地跳起来,“林昭然,你这个混蛋!”
林昭然恍若未闻,只对墨玄道:“那时我独居学阁精舍,循例修习。你也如此,那时我们还不相识。不过,那时我们多了一个同窗。”
“张明远?”墨玄会意。
“正是。”林昭然确认道:“与前两载那个庸才判若两人。课业样样精绝,通晓各种术法,丹道造诣更是……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墨玄,“连你都为之叹服。”
墨玄闻言挑眉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林昭然眸光渐沉,“恍若经夏脱胎换骨。彼时我只道奇事,未及深究。直至『夏祭』那日——”
话音忽滞,窗外恰有惊雷炸响。
琪琪却已按捺不住,拽着他袖口连声催促。
“后来呢?”琪琪急不可耐地追问,“你们怎样了?”
“还能怎样?”林昭然冷笑,“那『巫妖』抬手一道魂术,我等当场毙命。”
“那你怎生回到过去的?”琪琪狐疑道。
“我也不知。只觉眼前一黑,再醒时已躺卧青云城榻上,耳边还是你那句『日上三竿还不起』的晨间问候。
初时以为是巫妖作祟,后来才知——每逢身陨,或捱到夏祭终结,魂魄必重归栖云镇老宅,回到乘飞舟赴青云城那日清晨。”
屋内寂然数息。
正当林昭然以为二人要嗤笑时,琪琪忽道:“所以你这『回溯者』,只能退回一月前,还非得等到特定时日?”
见他颔首,小丫头竟说得头头是道:“而且除了寻死,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?”
“正是。”
琪琪小嘴一撇:“天底下再没比你更窝囊的回溯者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严肃之气顿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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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向琪琪与墨玄坦白“时光回溯”之秘,已过三日。
二人虽似信了他的说辞,反应却平淡得出奇——既无惊惶失措,亦不曾暗中窥探,反倒时时寻他独处时追问细节。
墨玄甚至抽空查阅起相关典籍,可日常起居却一如往常。
“说过多少次,我困在这『时光回溯』不过年余。”林昭然无奈道,“远未到全知之境,答不得你这许多问题。”
琪琪鼓着腮帮子:“换作是我,第二回就辍学了!”
“只怕早被洗魂控魄,成了那张明远的提线木偶。”林昭然屈指弹她额头,“正因步步为营,才能苟活至今。”
忽闻叩门声轻响,他顿时绷紧心弦。
自那日向邓俊贤透露异族入侵之事,又兼告知墨玄琪琪真相,他总疑心祸事将至。
虽再三叮嘱二人莫要外传“夏祭之劫”,却难保琪琪这丫头守口如瓶。
这些时日,他连夜间风声鹤唳都要惊起,所幸至今尚无刺客破门——听这轻叩节奏,当是墨玄无疑。
墨玄却驻立门前未动。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声线罕见地透着紧绷,“可否移步寒舍?”
“可是关乎时光回溯?”琪琪眸光大亮。
墨玄轻叹:“此事涉及隐私……还望琪琪姑娘暂避。”
但见小丫头撇嘴欲驳,忽又眼珠一转,竟乖乖应了。
望着她一路咕哝回房的背影,林昭然不由暗叹——自己何时才能如墨玄这般降服这野丫头。
随墨玄入得厢房,却见这摩罗族少年自床底拖出一口乌木箱,取出一册无题黑皮书。
“这三日遍查典籍,”墨玄指尖抚过书脊上暗纹,“或有所得。”
“当真?”林昭然呼吸一滞。
墨玄展开手中黑皮书,纸页沙沙翻动,终定格某处。
他将书册递来,指尖点向一段密文。
“据你所述那巫妖所诵咒诀,”墨玄低声道,“此术最为吻合。”
“魂融术,”林昭然逐字念出:
“需至少二魂为引,使魂魄交融为一。常作高阶仪轨基阵,若单独施为,受术者多因魂魄撕裂而癫狂……多用于缔结本命灵契及各类魂契……”
此术确与当时情景相符,但这典籍从何而来?
林昭然蹙眉翻检,但见满册皆是魂术密要,更有数种陌生符文夹杂其间——此等禁册,断非天衍阁藏书楼寻常弟子可阅。
换言之,此乃墨玄私藏。
“墨玄兄……”林昭然合上书册,抬眼直视对方,“可是亡灵术士?”
摩罗族少年静默片刻:“此事难答。我既不驱役亡者,亦不下咒害人。然魂术之道,远非仅止于此。”
这可真是妙极——他竟将性命攸关的秘密,透露给了少数能彻底了结他的人。
方才还训斥琪琪鲁莽,自己才是愚不可及。
不过事已至此,所幸墨玄此刻并无敌意。
细看之下,这摩罗族少年反倒比林昭然更为忐忑。
“不必忧心我告发。”林昭然道。一半是因忌惮对方手段——谁能想到竟是魂术修士?
“你既守我秘密,我自不会无故背约。只是……”他斟酌词句,“魂术之道?”
墨玄苍白的面容浮起浅笑:“此道虽多遭非议,却别有玄奥。先师精于此道,我不过承其衣钵。”
衣钵?
林昭然本欲追问,终是作罢。
既成事实,不如借此良机——能遇一位通晓魂术又愿解惑之人,岂非天意?
“若那巫妖真对我施了魂融术,为何我仍是……我?”林昭然蹙眉,“按典籍所述,此术当使二魂彻底交融,不复独立存在。”
墨玄轻抚书页:“我于魂术不过略通皮毛,所长仍在丹道医理。不过——”
他指尖在某段符文上停留,“想必是术未成时便遭中断。张明远若察觉魂魄受侵,自绝也非不可能。”
“确是明智之举。”林昭然颔首,“然我与他交谈时,他似未觉危机。许是失忆所致?”
“亦或身负护魂禁制。”墨玄抬眼,“既如你所言,时光回溯非他所创,那施术者必是魂术大家,岂会不防?”
“故而术法仅生效片刻,未至最恶果。”林昭然若有所思:
“而我因此与你所谓魂契相连,被拖入这时光轮回……无论如何,魂融术确曾作用。可能探知具体影响否?”
墨玄忽然唇角微扬:“需动用魂术秘法。昭然兄当真信得过我这等阴险诡谲的亡灵术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