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晨安,兄长!晨安晨安晨安——!!!”
屋内一时静默,只余琪琪在被褥上不安扭动的窸窣声。
“琪琪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好像开始讨厌你了。”
自然是夸大其词,但天爷啊,这晨起闹剧实在烦人。
有趣的是,琪琪竟真被他这话唬住。
“对不住嘛!”她慌忙滚下床榻,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且慢,”林昭然佯怒瞪眼,“我家小妹竟会道歉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你是何方妖孽,把我妹妹藏哪儿去了?”
琪琪先是一愣,旋即明白他在戏弄自己,顿时柳眉倒竖。
“混蛋!”她跺脚娇嗔,“人家当然会道歉!做错事的时候!”
“被逼急的时候,”林昭然纠正,“这般讨好于我,必有所求。说吧,闯什么祸了?”
他确实好奇。
此前数次回溯中,她从未显露这般姿态。
能让这丫头低头认错,必是非同小可之事。
转念又觉蹊跷——琪琪向来心直口快,从不是藏着掖着的性子。
正疑心自己多虑时,却见她别过脸去,支支吾吾起来。
“大声些?”他追问。
“娘亲要见你,”琪琪仍不肯对视。
“让她候着,”林昭然道,“你不说清楚所求何事,我半步不离。”
她鼓着腮帮子深吸一口气,突然双手合十:
“带我去青云城吧!我早想去见识见识,才不要随娘亲去崆阳城......”
他闻言愕然,后头的话再未入耳。
自己竟愚钝至此?
早觉母亲允他独行顺利得反常,却因乐见其成而未深究。
原来——琪琪本就不愿同往!
是这丫头自己想去。
母亲不过虚应故事,好对女儿交代。
难怪每次去枢纽站途中,她总闷闷不乐。
“昭然?好不好嘛?”
他晃去杂念,对屏息期待的琪琪展颜一笑。
这般殷切眼神,叫人如何拒绝?
顺带坏了母亲算计,岂非意外之喜?
“自然带你同去。”
“当真!?”
“只要你乖——”
“好好好!”她欢蹦乱跳,活力之盛令他费解——纵是幼时,自己也从未这般跳脱。“早知你会答应!娘亲还咬定你必不允呢。”
林昭然赧然别过脸去。
“可不是,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她哪懂我的心思。这么说,娘亲已应允了?”
“嗯,”琪琪点头,“她说只要你答应就行。”
好个精明的妇人......自己不愿却要他来做恶人。
细想起来,这招着实高明——先以衣着体统的说教坏他心情,再抛出这难题。
他叹着气戴上眼镜下榻:“我去盥洗。”
话音刚落忽觉异样。
回首见琪琪竟未如常抢在前头,反倒满脸困惑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无事。”他快步出屋。
想来她平日那般作态,不过是为逼他立刻去见母亲。
虽是弄巧成拙的孩童心思,倒让这回溯平添趣味。
嘱咐林琪琪收拾行装后(这小丫头立刻蹦跳着去张罗了),他在房中布下五彩光球,整了整衣襟下楼去见母亲。
这般光华璀璨的把戏他每次回溯都要演练,若非云墨心偶然撞见,恐怕不会答应额外授业。
虽说这短暂循环里终究徒劳无功,但他仍固执地重复着——万一这次张明远能多撑些时日呢?
楼梯刚下到一半,母亲鹰隼般的目光便钉了过来,在他周身上下搜寻可供指摘的疏漏。
他早知横竖都躲不过挑剔,倒也浑不在意。
只要衣着体面到不辱没门楣的程度,便省得听那些冗长的庭训。
先前他试过凭借回溯预知来扮个完人,却终究难讨欢心。
这般严苛,倒像是存心要激得他拒绝带琪琪同行才罢休。
他在桌前坐下,将冷粥推到一旁,径自啃起青果。
母亲因他糟蹋饭食而蹙起的眉头,他只当未见。
待得察觉他不会主动开口,那妇人便长叹一声,开始绕着弯子絮叨起来——
字字句句都是铺垫,核心不过是想探他是否愿带琪琪同赴青云城。
“说来……”母亲终于切入正题,“我似乎还未告诉你,此番要与你父亲同赴崆阳城探望昭明?”
“您是想让我带琪琪去青云城。”林昭然猜测道。
“你……什么?”她怔了一瞬,随即摇头轻叹,“那丫头竟先告诉你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昭然确认道。
“说好要挑时机的,这孩子……”母亲蹙眉,“我该去安抚她才是。”
“何须安抚?”林昭然反问,“我已应允。她欢喜得很,此刻正在房中收拾行装。”
母亲看他的眼神活似他突然吟起诗歌。
不知该懊恼还是该愤懑——难道他应下此事竟如此反常?
未入天衍阁前,家中就属他与这小魔星相处最久,连母亲都比不得。
若论养育之恩,他与琪琪倒更像真正的父女!
其实若琪琪自行开口,纵使没有时光回溯,争辩几句他多半也会答应。
是了,愤懑。
他此刻分明满心愤懑。
林昭然凝目瞪去,目光如刃,倒要看看母亲还能说出什么话来。
“怎么?”四目相对片刻,他终是冷声开口。
“无事。”母亲神色一敛,复归深不可测,“不过有些意外罢了。你总算肯为旁人着想,倒也叫人欣慰。住处可有着落?”
“自然。”林昭然道,“端看这银钱是自掏腰包,还是家中贴补。”
“你这话未免刻薄!”母亲眉梢一挑,“租钱自会予你,何曾短缺过你的用度?要多少?”
——方才那句为旁人着想难道就不刻薄?
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。
但林昭然不得不承认,母亲所言非虚:双亲虽诸多不是,却断不会让他流离失所,除非家道中落至此。
纵是失宠的幼子,终究还是血脉相连。
此后小半时辰,母子二人就青云城用度争执不休。
他刻意抬高价码,又对城中物价了如指掌,竟驳得母亲哑然。
她毫不掩饰讶色——原以为这儿子素来清高,不屑理会此等俗务。
林昭然自不会解释,他留心房价,不过是为随时离家自立。
正欲转开话头,母亲却揪住此事不放,幸而云墨心适时到访,才解了围。
母亲借口去帮琪琪收拾,匆匆离去。
待云墨心问及何处可私谈,他仍引她回了房中——毕竟,那些不慎未撤的流光溢彩,总得让她偶然瞧见才是。
起初,二人对谈尚循常例,可一触及居所之事,惯常节奏便骤然打破。
“据此所述——”云墨心扬了扬手中纸笺,“你前两年皆宿于学院寮舍,今年想必亦复如是?”
“呃,其实不然。”林昭然答道,“今年需携幼妹同行,恐难如愿。除非学阁特许?”
“绝无此例。”云墨心断然道。
“料想也是。”他倒不觉意外,“暂宿客栈几日,待寻得赁居之处便好。”
云墨心投来一记晦涩难明的目光。
“你竟未预先订妥住处?”她问。
“不曾。”林昭然道,“此事定得仓促,未及筹备。有何不妥?”
“关于此事,我倒有个计较。”她脊背微挺,神色转肃。
“可是知晓适宜赁居之所?”见对方颔首,他略一迟疑,“倒是机缘巧合……愿闻其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