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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梦华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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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芦荻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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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五月十八,夜。 芦苇荡里寒气浸骨。顾清远和顾云袖伏在泥水中,听着岸上追兵的脚步声渐近又渐远。火把的光在芦苇缝隙间明灭不定,马蹄踏碎泥泞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。 “哥,你的伤……”顾云袖压低声音,手指轻触顾清远右肩。那里被弩箭擦过,虽未深入,但血流不止。 “无妨。”顾清远咬牙撕下一截衣袖,草草包扎,“先离开这里。他们搜不到人,定会放火烧芦苇。” 话音刚落,就听岸上有人高喊:“放火!逼他们出来!” 果然! 顾云袖脸色一变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:“含在舌下,可防烟毒。” 两人刚服下药,火把便抛入芦苇丛中。五月芦苇尚未完全干枯,但枯叶夹杂新叶,遇火即燃。浓烟迅速弥漫,火焰如毒蛇般窜来。 “往水深处走!”顾清远拉着妹妹,向芦苇荡中心潜去。 那里有一片较深的水域,是渔民下网处。两人潜入水中,只露口鼻。火焰在四周肆虐,热浪逼人,但水尚能提供些许庇护。 约莫一炷香时间,火势渐弱。追兵们以为人已烧死或被逼出,开始在灰烬中翻找。趁此机会,顾清远和顾云袖悄悄向对岸游去。 对岸是一片荒滩,再远处是黑黢黢的树林。两人湿漉漉地爬上岸,精疲力竭。顾清远肩伤泡水,已有些发麻,但他不敢停留。 “往林子里去。”他喘息道。 就在此时,林中突然亮起火光! 数十支火把从林中涌出,将两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将,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 “顾大人,末将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武将拱手,语气却无恭敬之意。 顾清远心中一沉。这是调虎离山之计——岸上追兵是明,林中埋伏是暗。对方算计周密,不给他任何生路。 “你是何人部下?”顾清远稳住气息,问道。 “末将杨振,徐州厢军都指挥使。”武将道,“奉上峰之命,请顾大人赴徐州一叙。” 徐州?顾清远脑中急转。徐州是运河重镇,厢军指挥使杨振……这个名字他在刘承给的名单上见过!是“重瞳”在军中的党羽之一! 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冷声道,“本官奉旨回京述职,你敢阻拦?” “不敢。”杨振微笑,“只是徐州近日有匪患,末将为顾大人安全计,特来护送。请吧。” 他身后的军士围拢上来,刀剑出鞘。 顾云袖握紧银针,却被顾清远按住。对方数十人,全是正规军士,硬拼只有死路一条。 “好,我跟你去。”顾清远平静道,“但我妹妹是女子,又是医者,与此事无关。放她走。” 杨振摇头:“顾小姐医术高明,末将早有耳闻。此去徐州路远,正需医者随行。二位,请。” 这是不留活口了。顾清远心知,一旦到了徐州,便是砧板鱼肉。但眼下,别无选择。 “哥……”顾云袖低唤。 顾清远对她使了个眼色,暗中捏了捏她的手。顾云袖会意,不再多言。 两人被押上马车,杨振亲自带二十名军士护送,其余人散去。马车向北而行,走的不是官道,而是荒僻小路。 车内,顾清远和顾云袖双手被缚。顾云袖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我袖中藏有刀片,但需时间。” 顾清远点头,闭目养神,实则暗自观察车外动静。马车颠簸,速度却很快,显然杨振想尽快赶到徐州。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水声。顾清远心中一动——这是要渡河? 果然,马车停下。杨振掀开车帘:“顾大人,请下车渡河。” 车外是一条不宽的河流,河上有座木桥。桥那头,隐约可见一座庄园轮廓。 “这是何处?”顾清远问。 “过了河便是安全之地。”杨振道,“顾大人,请。” 顾清远下车站定,忽然道:“杨指挥使,你可知劫杀钦差是何罪?” 杨振脸色微变:“末将只是奉命行事。” “奉谁的命?冯京吗?”顾清远盯着他,“杨振,你是武人,当知忠义二字。冯京勾结辽国,意图分裂江山,此乃叛国大罪。你为他卖命,就算事成,也不过是乱臣贼子,遗臭万年。若事败,便是诛九族的下场!” 杨振握刀的手紧了紧,眼中闪过一丝挣扎。 顾清远趁热打铁:“你现在回头,助我脱困,我保你无罪,还可为你请功。否则——”他声音陡然严厉,“本官尚方剑虽不在手,但钦差身份犹在。你今日若敢杀我,他日必有人为我报仇!皇上彻查之下,你以为冯京会保你?他只会将你灭口,一如灭口吴琛!” 杨振脸色煞白。吴琛被灭口的事,他显然知道。 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放缓语气,“你是军人,保家卫国是你的本分。难道你真要为一己私利,背叛国家,背叛祖宗?” 河风凛冽,火把摇曳。杨振沉默了许久,忽然挥手:“你们退下,我有话单独与顾大人说。” 军士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退到十步外。 杨振走近,低声道:“顾大人,末将……末将也是不得已。家母病重,需钱医治。冯相公答应,只要我办成此事,便赠金千两,并请御医为家母诊治……” “糊涂!”顾清远痛心道,“冯京的话你也信?就算他真给你钱,这钱你用得安心?你母亲若知这钱是卖国所得,她能安心养病?” 杨振浑身一震。 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继续道,“你放我走,我虽不能立刻给你千金,但我妹妹是神医,可为你母亲诊治。至于钱财,我顾清远以人格担保,必为你筹措。你若不信,我可立字为据。” 顾云袖接口道:“杨将军,令堂是何病症?我或许有法。” 杨振看着眼前这对兄妹,一个正气凛然,一个眼神清澈,与冯京那些人的阴鸷截然不同。他想起自己从军时的誓言,想起母亲从小教导的忠义之道…… 终于,他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:“顾大人,末将……知罪!” “快请起!”顾清远扶起他,“杨指挥使迷途知返,善莫大焉。” “末将这便护送大人离开。”杨振道,“但冯相公在徐州布置周密,沿途恐有埋伏。末将建议,不如先藏身这庄园,待风头过了再走。” 顾清远看向对岸庄园:“那是何处?” “是末将一处别业,无人知晓。”杨振道,“大人可暂避数日,待末将打探清楚路线,再护送大人回京。” 顾清远与顾云袖对视一眼,点头:“好。” 过桥入庄,果然偏僻幽静,只有一对老仆看守。杨振安排两人住下,又派人去请郎中为顾清远治伤。 “杨指挥使,”顾清远叮嘱,“今日之事,务必保密。你军中可有冯京眼线?” “有两个副将,是冯相公安插的。”杨振道,“末将回去后,会设法调开他们。” “小心行事,莫要引起怀疑。” “末将明白。” 杨振匆匆离去。顾清远这才松口气,肩伤疼痛袭来,几乎站立不稳。 “哥,快躺下。”顾云袖扶他上床,检查伤口,“还好,未伤筋骨。但需好生调理,否则留下病根。” 她亲自煎药,又向老仆借来干净布匹,重新包扎伤口。 忙完已是三更。顾清远服了药,沉沉睡去。顾云袖守在床边,却无睡意。 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庭院中。她想起江南的月色,想起汴京的月色,想起这些年跟随兄长颠沛流离的日子。医者仁心,她救过许多人,也见过许多人死。乱世如炉,炼出了忠奸,也炼出了人心。 “云袖。”顾清远忽然醒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 “想这世道。”顾云袖轻声道,“哥,你说我们真能扳倒冯京吗?他可是副宰相……” “再高的官,犯了国法,也要伏法。”顾清远目光坚定,“况且,不是只有我们在战斗。王贵在汴京,苏轼在杭州,还有刘承、韩琦……朝中还有王介甫公,还有皇上。正义虽有时迟,但总会到。” 顾云袖点点头,忽然道:“哥,沈墨轩他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 顾清远一怔。沈墨轩,那个痴恋妹妹却另娶他人的商人,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江南清剿时,沈家的产业受到波及,但沈墨轩本人似乎提前得到风声,不知所踪。 “他应该安全。”顾清远道,“云袖,你还……” “不想了。”顾云袖打断他,笑了笑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我现在只想治病救人,助你查案。” 但顾清远看得出,妹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。情之一字,最难将息。 “等此事了了,”他轻声道,“哥给你找个好人家。” “我才不要。”顾云袖别过脸,“我要悬壶济世,游历四方。嫁了人,就只能困在深宅大院了。” 顾清远知道妹妹性子倔,不再多说。 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犬吠声,更显庄园寂静。 而此时,运河之上,苏若兰所在的官船已靠岸。她按顾清远嘱咐,找到最近驿站,却发现驿丞神色慌张。 “夫人,八百里加急……怕是送不出去了。”驿丞压低声音,“今日晌午,漕运司来了人,说沿途驿站一律严查,所有发往汴京的急报,都要先经他们过目。” 苏若兰心中一沉。冯京果然控制了驿站系统。 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 驿丞犹豫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:“夫人可持此物,去三里外的白云观,找观主玄真道长。他……他有办法传信。” 苏若兰接过玉佩,只见上面刻着“道法自然”四字,背面有个小小的太极图。 “玄真道长是?” “是位得道高人,与朝中几位清流官员有旧。”驿丞道,“小的只能帮到这里了,夫人快走,漕运司的人随时会来复查。” 苏若兰不敢耽搁,带着两名亲卫,连夜赶往白云观。 白云观坐落山腰,夜深人静,只有大殿长明灯幽幽。敲开观门,一个小道童引她们入内。 玄真道长是个清瘦老道,须发皆白,但眼神清澈。他接过玉佩,细细看了,长叹一声:“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” “道长知道?”苏若兰惊讶。 “冯京之谋,老道早有察觉。”玄真道,“只是人微言轻,无力回天。如今顾大人拼死追查,老道岂能坐视?” 他取出一张黄纸,用朱笔画了一道符,折成纸鹤:“此鹤可日行千里,直达汴京大相国寺慧明长老处。夫人可将书信系于鹤足。” 苏若兰将顾清远遇袭之事写成密信,系在纸鹤足上。玄真道长念动咒语,纸鹤竟扑翅飞起,穿窗而去,消失在夜空中。 “这……”苏若兰和亲卫都看得呆了。 “雕虫小技,不足为道。”玄真淡然道,“夫人且在此歇息,明日老道派人护送你们去汴京。不过,走不得官道,要走山路。” “多谢道长!” 当夜,纸鹤飞入大相国寺。慧明长老接信后,立即面见王安石。 王府书房,灯火通明。王安石看完信,脸色铁青:“好个冯京,竟敢劫杀钦差!” “介甫公,现在怎么办?”慧明问。 “顾清远必须救,冯京必须查。”王安石沉吟,“但皇上那边……还需证据。冯京在朝中根基太深,若无铁证,动他不得。” “老衲倒有一计。”慧明道,“冯京最信风水命理,每月十五必去老君观祈福。三日后便是十五,可在那时动手。” “如何动手?” “老衲已查清,老君观地下室藏着冯京与辽国往来的密信,还有"重瞳"组织的花名册。”慧明道,“只要拿到这些,便是铁证。” 王安石皱眉:“老君观守卫森严,如何取?” “顾大人的手下王贵,已在老君观监视多日,熟悉情况。”慧明道,“他可带人潜入。只是需要有人引开冯京注意。” “我来。”王安石决然道,“十五那日,我以商讨变法为名,请冯京过府。你等趁机行动。” “此计甚好,但风险极大。若被冯京察觉……” “顾得什么风险!”王安石一拍桌子,“冯京不除,国无宁日!就这么定了!” 两人密议至天明。慧明离去后,王安石独坐书房,望着窗外的曙光。 变法艰难,党争激烈,如今又出“重瞳”之祸。这个国家,已到了风雨飘摇的关口。 “介甫啊介甫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这一生,究竟是对是错?” 无人回答。只有晨风拂过庭院,吹落几片残叶。 与此同时,汴京皇城司内,王贵也收到了密信——是苏若兰通过另一渠道传来的。他看完信,立即召集手下。 “顾大人遇袭,生死不明。”他沉声道,“但我们的任务不变:三日后,夜探老君观。这一次,必须拿到证据!” “是!” 众密探领命而去。王贵独坐房中,握紧刀柄。跟随顾清远这些年,他见过太多生死。但这一次,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 冯京不是吴琛,不是赵永年。他是副宰相,是朝堂巨头。动他,无异于撼山。 但再难,也要做。 因为这是顾清远用命换来的机会。 五月十九,晨。 杨振回到庄园,带来消息:“顾大人,冯相公已知您逃脱,正在沿途设卡搜查。末将建议,再多留几日。” “不行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必须尽快回京。冯京越急,说明他的阴谋越近。中秋之约,只剩三个月了。” “可沿途关卡……” “走山路。”顾清远决断,“避开城镇,昼伏夜出。杨指挥使,你可有熟悉山路的手下?” “有。末将麾下有个老兵,原是猎户,熟悉这一带所有小路。” “好,就请他带路。”顾清远道,“今夜就出发。” 当夜,月黑风高。顾清远、顾云袖在杨振和那名老兵的带领下,离开庄园,潜入莽莽群山。 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。顾清远肩伤未愈,走得艰难,但咬牙坚持。顾云袖不时为他换药,眼中满是心疼。 “哥,歇歇吧。” “不能歇。”顾清远喘息道,“早一日回京,就少一分危险。” 一行人默默前行。山林寂静,只有夜枭啼叫,更添凄清。 行至一处山隘,老兵忽然停步,示意噤声。 前方黑暗中,隐约可见几点火光——是关卡! “绕不过去,”老兵低声道,“这是必经之路。” 杨振握刀: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 “不可。”顾清远拦住他,“你若暴露,冯京必杀你全家。我们等,等天亮换岗时,趁乱过去。” 于是伏在草丛中,一等就是两个时辰。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关卡果然换岗。趁守卫交接松懈,老兵带路,从一处陡坡攀下,绕过关卡。 天色微明时,已走出二十余里。前方是个小镇,炊烟袅袅。 “在此歇脚,补充干粮。”顾清远道。 众人寻了家偏僻客栈,要了间房。顾清远刚坐下,就听隔壁房间有人说话。 “……听说了吗?顾清远顾大人,在运河上遇害了!” “啊?真的假的?” “千真万确!尸体都找到了,说是水匪劫财害命……” 顾清远和顾云袖对视一眼。冯京开始散布谣言了。 “哥,他们在说你死了。” “正好。”顾清远冷笑,“死人,才最安全。” 他心中已有计划:既然冯京以为他死了,那他就可以暗中行事,打冯京一个措手不及。 只是,若兰听到这消息,该有多担心? 想到妻子,顾清远心中一痛。但此刻,他必须狠心。 “杨指挥使,”他道,“放出消息,说我确实已死。然后,你回徐州,装作无事发生。我需要你在冯京身边,做我的内应。” 杨振犹豫:“这……太危险了。” “但只有这样,才能扳倒冯京。”顾清远目光灼灼,“你愿意吗?” 杨振看着这位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钦差,胸中涌起一股豪气:“末将,万死不辞!” “好!”顾清远握住他的手,“大宋安危,就托付给杨将军了。” 杨振重重点头,悄然离去。 顾清远站在窗前,望着渐亮的天色。 死讯已传,阴谋已布。 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将是刀锋上的舞蹈。 但他别无选择。 因为在他身后,是一个国家的命运。 (第四十六章完) 【章末注】 时间线:熙宁五年五月十八夜至五月十九晨,逃亡与布局。 历史细节:宋代厢军编制;驿站系统;道教在北宋的地位;王安石与冯京的政敌关系。 情节推进:顾清远脱险并策反杨振;苏若兰通过道门传信;王安石与慧明定计;冯京散布顾清远死讯。 人物发展:顾清远展现领袖魅力与谋略;杨振弃暗投明;玄真道长等隐世力量登场。 主题深化:展现绝境中的智慧与勇气;忠义之士在各方汇聚;正义需要策略与牺牲。 下一章预告:顾清远“死后”如何暗中调查;老君观行动能否成功;冯京察觉危机后的反扑;中秋阴谋进入最后准备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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