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五年五月十八,运河之上。
官船破开水波,北行已三日。顾清远站在船头,汴京的轮廓还远在天际,但运河两岸的景象已从江南水乡渐变为中原平野。漕船如梭,千帆竞发,大运河这条帝国的血脉,正将江南的财富源源不断输往汴京。
“大人,进舱用饭吧。”苏若兰轻声道。
顾清远回身,见妻子眼中仍有忧色,温言道:“好。”
舱内,顾云袖已摆好简单饭菜——清粥、腌菜、蒸鱼,还有一壶黄酒。她见兄长入座,板着脸道:“这鱼是今早船工刚捞的,最是补气。哥你须得吃完。”
顾清远失笑:“云袖,你这医者的威严,比尚方剑还管用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顾云袖给他盛粥,“尚方剑斩得了奸臣,治不了你的伤病。在江南这半年,你旧伤复发三次,再不好生调理,留下病根,晚年有得苦吃。”
顾清远接过粥碗,心中暖意融融。乱世飘零,家人相伴,已是难得福分。
正用着饭,船忽然慢了下来。顾清远撩开舷窗帘望去,只见前方漕船拥堵,河道竟有些滞塞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船头的老舵工。
老舵工探头看了看:“回大人,前面是泗州地界。每年这时候,漕船都要在此查验通关文牒、核验货物。若是遇上漕司的官船巡查,耽搁一两个时辰也是常事。”
顾清远皱眉。他在江南整顿漕运,深知其中弊端。查验本是防走私,但往往成了胥吏索贿的由头。船家若要快行,须得使钱。
果然,不多时,一艘小艇靠过来。艇上站着两个青衫吏员,拱手道:“前方漕司查验,请贵船出示文牒。”
船夫递上文书。那吏员翻看片刻,眼睛一亮:“原来是顾大人的船!失敬失敬!”态度顿时恭敬。
顾清远走出船舱:“不必多礼。前方因何拥堵?”
“回大人,是漕运司的刘副使在亲自抽查。”吏员赔笑道,“说是奉了朝廷新令,严查夹带私货。今日已查了三十余船,故而慢了。”
“刘副使?”顾清远记得此人,刘承,熙宁三年进士,是王安石的门生,以刚正著称。
“正是。刘副使就在前面漕船上,大人可要一见?”
顾清远沉吟片刻:“也好。”
换乘小艇,前行百余丈,登上一艘插着漕运司旗号的官船。甲板上,一个三十余岁的官员正指挥吏员查验货物,正是刘承。
“刘副使。”顾清远拱手。
刘承回头,见是顾清远,急忙还礼:“顾大人!您这是回京?”
“正是。听闻刘副使在此严查,特来请教。”
刘承苦笑:“什么严查,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顾大人在江南整顿漕运,雷厉风行,刘某佩服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运河上下,积弊太深。我在这里查了三日,已收到三封"劝告"信,让我"适可而止"。”
顾清远眼中寒光一闪:“谁的信?”
“一封来自扬州某盐商,一封来自漕运司某同僚,还有一封……”刘承顿了顿,“落款是"故人",但笔迹我认得,是朝中某位大人的。”
“冯京?”顾清远脱口而出。
刘承一震,四下看看,将顾清远引到舱内,关上门才道:“顾大人如何得知?”
“猜的。”顾清远不动声色,“刘副使与冯相公有旧?”
“家父曾受冯相公提携。”刘承叹道,“但这封信……着实让我心寒。信中说,漕运关乎国计民生,不宜过苛。又说如今朝局微妙,让我莫要做"出头鸟"。”
“这是威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承面色沉重,“但我既食君禄,当忠君事。漕运走私,损的是国本。这些年,我暗中查访,发现一条暗线——从江南到汴京,有一批货物总能"免检"通关。押运的船家都持特殊令牌,查验的胥吏见令即放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动:“什么令牌?”
“我没见过实物,但听描述,是铜制,椭圆形,上面刻着一只……眼睛。”
第三只眼!
顾清远强压激动:“这些货物运往何处?”
“大部分入汴京,少部分在沿途各州卸货。但奇怪的是,接货的往往不是商铺,而是……寺庙、道观。”
寺庙?道观?顾清远想起老君观。
“刘副使可记得具体有哪些?”
“记得几个:汴京的大相国寺、老君观;扬州的栖灵寺;徐州的云龙观……”刘承想了想,“还有,洛阳的白马寺。”
顾清远将这些名字牢牢记下。寺庙道观香火鼎盛,人来人往,确是藏匿物资、传递消息的好地方。而且宗教场所,官府通常不会严查。
“刘副使,这些情报至关重要。你可愿随我回京,向朝廷禀报?”
刘承犹豫片刻,摇头:“顾大人,非是刘某推诿。我在漕运司,尚能暗中查访。若随您回京,恐怕……打草惊蛇。况且,我若离开,这条线上的线索就断了。”
顾清远理解他的顾虑:“那刘副使务必小心。"重瞳"组织行事狠辣,若被他们察觉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刘承拱手,“顾大人回京后,若需漕运司的协助,可找一个人——漕运司都承旨韩琦。他是韩忠献公(韩琦)的族侄,为人正直,曾与我私下查访此事。”
韩琦?顾清远记下这个名字。韩家是北宋名门,韩琦更是三朝老臣,虽已致仕,但影响力犹在。若能得到韩家的支持,查案会顺利许多。
辞别刘承,回到自己船上,河道已渐渐疏通。顾清远站在船头,望着两岸掠过的村庄田舍,心中思绪翻涌。
冯京的手已经伸到漕运司了。这说明,“重瞳”对漕运的控制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那些持“第三只眼”令牌免检的货物,会是什么?军械?毒药?还是……
“大人,王贵有密信到。”一名亲卫呈上竹筒。
顾清远开封取信,是王贵从汴京发来的。信中写道:
“卑职已抵汴京,按大人吩咐监视老君观。三日来,观中出入者二十七人,其中可辨认者:鸿胪寺主簿赵某、军器监丞钱某、开封府推官孙某。另,昨日酉时,有一辆无标识马车入观,车内人未露面,但护卫身手不凡,似禁军出身。马车停留两刻即去。已派人尾随,发现马车最终入……冯京府后门。”
果然!
顾清远握紧信纸。老君观与冯京府的直接联系,坐实了他的怀疑。鸿胪寺、军器监、开封府……这些衙门都被渗透了。
“还有,”信末补充,“今早得到消息,沈砚公子已苏醒,神智基本恢复。他说想起一事:其父沈周临终前,曾提到过"白马寺藏经阁"。”
白马寺?刘承刚才说的名单里就有!
顾清远立即回舱,提笔给王贵回信,让他派人暗中查探白马寺,同时继续监视老君观和冯京府,但切不可打草惊蛇。
写完信,他沉思良久。冯京身为参知政事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若真是“重瞳”首领,要扳倒他,难如登天。必须有铁证,而且必须一击致命。
否则,反噬之力,他承受不起。
“清远。”苏若兰走进来,见他神色凝重,柔声道:“又在想案子?”
顾清远将信递给她:“若兰,你看。冯京的嫌疑越来越大了。”
苏若兰看完信,沉吟道:“若冯京真是"重瞳",他为何要这么做?他已是副相,位极人臣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。”顾清远道,“权力?他已经有了。钱财?冯家本就是望族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他要的不是这些。”顾清远眼中闪过锐光,“你还记得沈砚说的吗?"他们不要变法,也不要守旧"。冯京反对变法,这是众所周知的。但如果他的真实目的不是维护旧法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什么?”
“而是要彻底改变这个世道。”顾清远缓缓道,“欧阳修晚年曾言"天下弊病,非变法可医,须破而后立"。若冯京继承了这一思想,并且走得更远……那么他要的,可能就是摧毁现有的一切,重建新秩序。”
苏若兰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那要死多少人?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……”
“在某些人眼中,这是必要的代价。”顾清远苦笑,“历史上,这种人不少。他们自认看清了世间真理,觉得芸芸众生都是迷途羔羊,唯有自己才能引领方向。为此,不惜血流成河。”
“那……那岂不是疯子?”
“是疯子,也是天才。”顾清远叹道,“可怕的是,这种疯子往往聪明绝顶,能说服很多人追随他。"重瞳"组织能存在这么多年,必然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说辞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运河上灯火点点,漕船如长龙蜿蜒。
顾清远忽然道:“若兰,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年,汴京的上元灯会吗?”
苏若兰一怔,随即微笑:“记得。满城火树银花,我们挤在州桥上看灯。你还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。”
“那时我觉得,大宋会永远这样繁华下去。”顾清远望着窗外的灯火,“变法是为了让这繁华更长久。可现在……有人却想亲手毁了它。”
“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。”苏若兰握住他的手,“清远,我信你。”
顾清远心中一暖,正要说些什么,船忽然剧烈摇晃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冲出船舱。
甲板上,船工们正惊慌地往右舷看去。只见一艘双桅快船不知何时靠了过来,船头站着七八个黑衣汉子,手中持刀,在夜色中泛着寒光。
“水匪?”顾清远心中一凛。这段运河虽然偶尔有水贼出没,但通常不敢劫官船。
“保护大人!”亲卫们拔刀出鞘。
那快船上,一个首领模样的人高声道:“顾大人,我家主人请您过船一叙。”
顾清远冷笑:“藏头露尾,不敢以真面目示人,这就是你家主人的待客之道?”
“顾大人去了便知。”那人道,“主人说了,若您不去,休怪我们无礼。”
话音未落,快船上突然抛出数条钩索,钩住官船舷帮。黑衣人们借力跃起,竟要强登!
“放肆!”顾清远拔剑在手,“杀!”
亲卫们迎上前去,甲板上顿时刀光剑影。顾云袖将苏若兰护在身后,手中已扣了几枚银针。
顾清远剑法精妙,连伤两人。但黑衣人身手不弱,而且人数占优,渐渐将亲卫们逼退。
“大人小心!”一名亲卫挡在顾清远身前,被一刀砍中肩膀。
顾清远眼中寒光一闪,剑招陡然凌厉。他虽伤后体弱,但剑术底子犹在,加上尚方剑锋利无匹,竟连斩三人。
那首领见状,喝道:“用网!”
一张大网当头罩下。顾清远挥剑疾斩,但网绳特殊,竟斩之不断。眼看就要被罩住,顾云袖突然扬手,数枚银针激射而出。
“啊!”两名黑衣人捂着眼睛惨叫倒地。
趁这空隙,顾清远脱出网的范围。但快船上又跃下数人,这次手中持的不是刀,而是弩!
弩箭在夜色中闪着幽光,对准了顾清远。
“顾大人,再反抗,格杀勿论!”首领冷声道。
顾清远心念电转。对方有备而来,硬拼恐怕难以脱身。他沉声道:“好,我跟你们去。但我要带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妹妹,她是医者,我需要她照料。”
首领犹豫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只能带她一人。”
“清远!”苏若兰急道。
顾清远对她使了个眼色:“若兰,你在船上等我。云袖,跟我来。”
顾云袖会意,将一枚香囊塞给苏若兰,低声道:“若遇危险,点燃此香。”
兄妹二人登上快船。黑衣人立即起锚扬帆,快船顺流而下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官船上,苏若兰握着香囊,心中焦急,但强自镇定。她知道,顾清远让她留下,是让她有机会报信。
“立即靠岸,”她下令,“找最近的驿站,八百里加急,报知汴京!”
快船上,顾清远和顾云袖被带入舱内。舱中布置雅致,点着檀香,一个青衣文士背对而坐,正在烹茶。
“顾大人,请坐。”文士转过身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。
顾清远心中一震——这人他认得,是冯京的心腹幕僚,姓程,名文渊,人称“程夫子”。
“程先生,”顾清远不动声色,“冯相公用这种方式请我,未免失礼。”
程文渊微笑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顾大人在江南大动干戈,连根拔起我们多年经营,主人不得不谨慎。”
“主人?冯相公吗?”
“顾大人何必明知故问。”程文渊斟茶,“请用。这是福建新贡的武夷岩茶,寻常人喝不到的。”
顾清远不接茶:“程先生有话直说吧。”
“好,爽快。”程文渊放下茶壶,“顾大人,主人让我传话:江南之事,到此为止。你回汴京后,只要不再追查"重瞳",之前种种,一笔勾销。你依旧是朝廷能臣,前途无量。”
“若我不答应呢?”
“那恐怕……”程文渊叹息,“顾大人就回不了汴京了。这运河深广,沉一两个人下去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顾清远冷笑:“程先生以为,杀了我,事情就了结了?"重瞳"的罪证,我已送往汴京。我若死,皇上必会严查,届时冯相公脱得了干系?”
“那些罪证,到不了汴京。”程文渊淡淡道,“顾大人不会以为,漕运司、驿站,都在你的掌控中吧?”
顾清远心中一沉。确实,如果冯京控制了漕运司和驿站系统,拦截密报并非难事。
“况且,”程文渊继续道,“就算罪证到了汴京,也扳不倒主人。朝中大半官员,或受主人恩惠,或与主人同气连枝。皇上若要动主人,就得先动摇朝堂根基。你觉得,皇上会为一个已死的臣子,冒这么大风险吗?”
这话戳中了顾清远的痛处。皇权虽重,但也受制于朝堂平衡。冯京作为旧党领袖,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所以,顾大人,”程文渊语气转柔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你年轻有为,何必要与主人为敌?只要你点头,主人可保你五年内入中书,十年内拜相。届时,你大可以施展抱负,实现你那套变法理想。岂不比现在玉石俱焚要好?”
威逼利诱,双管齐下。
顾清远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程先生,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程文渊眼中闪过喜色:“顾大人明智——”
“但是,”顾清远打断他,“我若为了前程,就放过祸国殃民的奸贼,那我与那些贪官污吏有何区别?我读圣贤书,学的是"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"。冯京勾结辽国,意图分裂江山,此乃叛国大罪。我若妥协,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?”
程文渊脸色沉了下来:“顾大人,你这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死有轻于鸿毛,有重于泰山。”顾清远站起身,“程先生,请转告冯相公:顾清远此生,但求无愧于心。他要杀我,尽管来。但我若不死,必将他绳之以法!”
舱内一片死寂。
良久,程文渊长叹一声:“可惜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舱门打开,四个持弩黑衣人走了进来,弩箭对准顾清远和顾云袖。
“顾大人,一路走好。”
弩机扣动的声音响起。
就在这一刹那,顾云袖突然扬手,一团粉末在舱中爆开!
“闭气!”她疾喝,同时拉着顾清远撞向舷窗。
舷窗是纸糊的,一撞即破。两人落入冰冷的河水中。
“放箭!”程文渊的怒喝声从船上传来。
弩箭射入水中,但夜色深沉,水流湍急,失了准头。
顾清远水性不错,拉着顾云袖潜游。那粉末是顾云袖特制的迷药,能在水中扩散,追击的人一时不敢下水。
游出百余丈,两人浮出水面换气。回头看,快船正在下游搜寻,火把晃动。
“哥,这边!”顾云袖指向左岸。
那里是一片芦苇荡,正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两人奋力游去,钻入芦苇丛中。刚喘口气,就听到岸上传来马蹄声。
“搜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追兵上岸了。
顾清远和顾云袖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向芦苇荡深处潜去。
夜色如墨,运河滔滔。
这一夜,才刚刚开始。
(第四十五章完)
【章末注】
时间线:熙宁五年五月十八夜,运河遇袭。
历史细节:北宋漕运查验制度;泗州为漕运重要节点;武夷茶在宋代已为贡品。
情节推进:顾清远获漕运关键线索,返京途中遭冯京势力截杀,生死危机中兄妹逃亡。
人物发展:顾清远展现宁死不屈气节;顾云袖机敏果敢;程文渊作为冯京心腹登场。
主题深化:展现忠奸生死较量;理想主义在现实压迫下的坚持;权力网络的深度渗透。
下一章预告:顾清远兄妹能否脱险;苏若兰报信能否成功;冯京察觉危机后的下一步行动;汴京局势将如何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