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执事带来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叶长青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。但他没有慌,也没有急着做什么。他只是静静地等,等那个该来的人。
两天后的傍晚,叶长青刚从丹房回来,就看见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杂役院里,将那些破旧的房屋和杂乱的院落染上一层昏黄的光。那个身影就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半沐浴在夕阳中,一半隐没在阴影里。他穿着一身青色内门弟子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面容普通,身材中等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但叶长青一眼就认出了他——正是那日在任务殿外暗中打量他的那个人。柳如烟的人。
叶长青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走上前,拱了拱手:“这位师兄,可是来找长青的?”
那人转过身,上下打量着他。目光如刀似剑,仿佛要将他看透。那目光从叶长青的脸上扫过,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,又落在他腰间那个破旧的储物袋上,最后又回到他脸上。审视,评估,观察——和那天在任务殿外一模一样。
叶长青就那样站着,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温和笑容,任他打量。
“你就是叶长青?”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——那里面有好奇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叶长青点点头:“正是。不知师兄如何称呼?”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,在叶长青面前晃了晃。令牌通体莹白,正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背面刻着“如烟”二字。柳家的令牌,叶长青见过一次。那次柳如烟派人送令牌给他,说有难处可以去找她。他一直没有用,那块令牌还收在丹冢里。
“我是内门弟子赵元,奉柳师姐之命,来请你过去一趟。”赵元收起令牌,语气公事公办。
叶长青看着那枚令牌消失在他怀中,沉默了片刻。柳如烟,终于忍不住了。郑元山和张扬师父联手递密报的事,想必已经传到了她耳中。她派人来请他过去,是想试探什么?是想看他有没有应对之策?还是想看他会不会慌乱?
“柳师姐找我何事?”叶长青问。
赵元面无表情:“柳师姐的事,我不好多问。你去了自然知道。”
叶长青笑了笑:“赵师兄稍等,长青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赵元眉头一皱,似乎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叶长青转身走进柴房,关上门。他没有换衣服,而是站在窗前,透过那道裂缝看向外面。赵元站在门口,正在打量杂役院的四周。他的目光在那些破旧的房屋上扫过,在那些晾晒的破衣衫上停留,最后落在柴房那道漏风的门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叶长青嘴角微微勾起。内门弟子,果然看不起外门。他收回目光,在床边坐下,静静想了片刻。柳如烟这时候派人来,无非是想看看他的反应。如果他慌乱,说明他心里有鬼;如果他拒绝,说明他心虚。他必须去,而且必须表现得不卑不亢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知道柳如烟到底知道多少。郑元山和赵长老联手递密报的事,孙执事能打听到,柳如烟肯定也能。她在这个时候找他,是想帮他,还是想试探他?或者是想利用这件事做些什么?
叶长青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推开门,走到赵元面前。
“赵师兄,请。”
赵元点点头,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。叶长青跟在他身后,不紧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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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的演武场,走过那条连接内外门的青石小径,又穿过内门那片竹林。一路上,赵元没有说话,叶长青也没有开口。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,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。
叶长青注意到,赵元走路的姿势很特别。他的步伐不大不小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,仿佛用尺子量过。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,看似随意,实则随时可以出剑。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剑修,而且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警惕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出现一座精致的阁楼。阁楼不高,只有两层,但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比外门那些破旧的建筑不知强了多少倍。阁楼前种着几株翠竹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听竹居”三个字,字迹清秀,一看就是女子所书。
赵元在阁楼门口停下脚步。“柳师姐在里面等你。你自己进去吧。”
叶长青点点头,推门走了进去。
阁楼内,布置雅致。檀香袅袅,从一只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起,在空气中画出若有若无的轨迹。琴音悠扬,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,调子清冷,如深山古寺的钟声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远山近水,孤舟独钓,意境空灵。
柳如烟坐在窗前,一袭月白长裙,乌发如云。她手里捧着一杯茶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中,不知在想什么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精致,却也格外清冷。
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头,看向叶长青。
四目相对。
叶长青脸上浮起一贯的笑容,拱手道:“柳师姐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想过他会来,想过他不会来,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坦然。那张脸上,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,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可柳如烟知道,不一样了。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废物了。
“坐。”柳如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叶长青也不客气,坐了下来。椅子很软,铺着厚厚的垫子,和他柴房里那把硬邦邦的破椅子天差地别。但他坐在上面,姿态自然,仿佛天生就该坐在这里。
柳如烟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茶是好茶,碧螺春,清香扑鼻。杯子也是好杯,青花瓷,薄如蝉翼。
“叶长青,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?”柳如烟开门见山。
叶长青摇摇头:“弟子不知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。“郑元山和赵长老向掌门递了密报,说你修炼魔功,残害同门。这件事,你知道吗?”
叶长青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:“弟子听说了。”
柳如烟眉头一挑。“你不怕?”
叶长青笑了笑:“弟子行得正坐得直,有什么好怕的?”
“行得正坐得直?”柳如烟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叶长青,你废赵无极,是在擂台上公平对决,这件事我不说什么。但你在落日山脉杀狼王,在归途中斩劫匪,这些事,你真以为没人知道?还有秘境里,刘三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?你心里清楚。”
叶长青看着她,笑容不变。他知道柳如烟在试探他,在激他,想让他露出破绽。但他不会上当。
“师姐,弟子废赵无极,是擂台之上公平对决,全场数百双眼睛看着。杀狼王,是宗门任务,弟子也只是运气好。斩劫匪,是他们先动手,弟子自卫。至于刘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柳如烟的眼睛,“弟子不知道师姐在说什么。刘三他们在秘境里出了什么事,弟子真的不知道。弟子只是一个人在外围转悠,和他们没有交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,太干净了,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,没有一丝心虚。但柳如烟知道,越是这样,越说明问题。一个真正无辜的人,被这样质问,至少会有委屈,会有愤怒,会有辩解。但叶长青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叶长青,”柳如烟深吸一口气,“我知道你不简单。我也不想与你为敌。但郑元山和赵长老联手,你一个人扛不住的。他们一个是执法长老,一个是内门长老,在宗门里经营多年,人脉广,势力大。你一个外门弟子,就算有丹堂客卿的身份,也斗不过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叶长青,语气软了几分。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帮你。柳家在宗门里还有些人脉,我可以替你说话。”
叶长青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柳如烟要帮他?这是真心,还是另有所图?他想起那日在秘境入口,她冷笑的那句“那个废物也去了”。他想起那日在溪边,她警告他“别拖后腿”。他想起这些年,她每次从他身边走过,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现在,她要帮他?
“师姐为什么要帮弟子?”叶长青问。
柳如烟愣了一下,随即移开目光。“我……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害。郑元山和赵长老的手段,我清楚。他们要是真的栽赃你,你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叶长青笑了笑。“师姐的好意,弟子心领了。但弟子的事,弟子自己会处理。”
柳如烟眉头紧皱。“叶长青,你——”
叶长青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师姐若无他事,弟子告退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道:“叶长青,你还在恨我?”
叶长青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她在等什么。她在等他说“不恨”,在等他说“师姐多虑了”,在等他像以前那样,笑着敷衍过去。但他没有。
“师姐说笑了。长青一个废物,有什么资格恨师姐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柳如烟听在耳中,却觉得那平静下面,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叶长青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柳如烟坐在窗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久久没有动。她知道,他还在恨她。只是时候未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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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阁楼,赵元还站在门口。他靠着栏杆,手里把玩着那枚柳家的令牌,似乎在等什么。看见叶长青出来,他收起令牌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叶师弟,柳师姐跟你说了什么?”他的语气随意,但叶长青能听出其中的试探。
叶长青笑了笑:“师姐关心长青,提醒长青小心一些。没别的事。”
赵元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转身,准备离开。
叶长青忽然叫住他:“赵师兄。”
赵元回头。
叶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到他面前。瓷瓶不大,通体白色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
“这是长青新炼的疗伤丹,可以调理内伤,疏通经脉。赵师兄若是不嫌弃,请收下。”
赵元愣了一下,接过瓷瓶,打开瓶塞。里面躺着一枚淡青色的丹药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他在鼻端嗅了嗅,又看了看丹药的成色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“多谢叶师弟。”他将瓷瓶收入怀中,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
叶长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,嘴角微微勾起。那枚丹药,不是普通的疗伤丹。那是控心丹。和给王二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赵元是柳如烟的心腹,他的一举一动,柳如烟都会知道。如果赵元成了他的人,那柳如烟的一举一动,他也会知道。
叶长青收回目光,转身朝外门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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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柴房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叶长青关上门,在床边坐下。他没有急着进入丹冢,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回想刚才和柳如烟的对话。
她的态度变了。不再是冷漠,不再是怀疑,而是试探中带着几分关切。她在担心他?还是只是想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底牌?
叶长青嘴角微微勾起。不管她怎么想,他都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。郑元山和赵长老的密报,他会自己应对。柳如烟的“帮助”,他不需要。
他意识沉入丹冢,取出记录玉简。
“柳如烟已派赵元试探。她已知郑元山与赵长老联手之事。她提出要帮我,被我拒绝。此女心思难测,不可轻信。赵元,内门弟子,柳如烟心腹。已赠其控心丹,观察期一月。”
他收起玉简,又取出另一枚玉简,在上面写道:
“孙执事,帮我盯住赵元。此人收了我的丹药,一月之内必有反应。他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写完后,他将玉简收入丹冢。等明天见到孙执事,再交给他。
叶长青意识回归本体,睁开眼。窗外,月光如水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透过那个破洞看向夜空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距离下一个满月,还有半个月。半个月后,王二体内的控心丹就会第一次发作。到时候,他就能知道控心丹的效果到底如何。
他收回目光,盘膝坐下,开始修炼。
血液中的银色光芒越来越浓郁,一拳之力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斤。他能感觉到,银血期的门槛就在眼前,只差最后一步了。但那一步,需要大量的气血之力。仅靠吞噬废丹,太慢了。他需要更强的东西——筑基期修士的气血,或者更高阶的妖兽尸骨。
叶长青睁开眼,看向窗外的月光。快了。等处理完郑元山和赵长老的事,他就要想办法突破银血期了。
他躺下,闭上眼,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丹炉前,炉火熊熊,丹香四溢。炉中,一枚丹药正在成形——通体莹白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。那是控心丹。他伸手去拿,丹药却忽然化作一道白光,飞入天际。
叶长青猛地睁开眼。
窗外,天色已经亮了。
他坐起身,回想那个梦,嘴角微微勾起。控心丹……快了。
他起身,推开门,走出柴房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他抬头看向内门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。
师姐,你太急了。
他转身,朝丹房走去。身后,那间破旧的柴房在晨光中静静矗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