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依！前面有地形吗？”毛骧朝前面喊。
左依骑在最前头。伤腿上的血已经不流了。布条把伤口箍死了。但整条腿从膝盖以下失去了知觉。
“前面——”左依往前眺了一眼。“沙丘！连片的沙丘！”
“往沙丘里钻！”
三匹马拐了个方向。朝右前方的沙丘群冲过去。
沙丘不高。一个个圆墩墩的。沙丘之间有沟。沟不深，但窄。只容一匹马通过。
第一匹马冲进沟里。
沙丘挡住了追兵的视线。也挡住了弓箭。
嗖嗖——
两根火箭扎在沙丘顶上。火焰在沙面上烧了几秒就灭了。沙子不可燃。
“绕！”毛骧吼了一声。
三匹马在沙丘沟壑之间七拐八拐。左依在前面凭感觉选路——左转，右转，再左转。沙丘遮蔽了火光。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忽远忽近。
沙丘沟里的沙子更软。蹄子陷得更深。但追兵的马也一样。
大家都在软沙里挣扎。谁也不比谁轻松。
孙冉用左手攥着李四的腰带。防着他掉下去。右边的空袖管在颠簸中甩来甩去。
“毛骧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些沙丘能拖多久？”
“看运气。”毛骧的声音闷在风里。“如果他们分兵绕到前头堵截，就完了。”
孙冉没再说话。
左手从李四腰带上挪开。摸到了刀柄。
攥紧。
三匹马在沙丘群里穿行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头。微弱的月光洒在沙面上，给沙丘镀了一层银灰色。
追兵的火把在身后的沙丘顶上忽隐忽现。有时候很近——就在上一个沙丘的背面。有时候很远——被好几个沙丘隔开了。
方向在变。
追兵分成了好几股。
左依在前面勒住了马。
“不好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前面——”左依指了一下。“沙丘没了。”
毛骧跟上去。探出头。
沙丘群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马平川的戈壁。碎石铺满了地面。没有遮挡。一览无余。
月光照着那片戈壁。亮得跟白天差不多。
跑出去就是活靶子。
“绕不了了。”毛骧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。“左边右边都有火把。他们在合围。”
老张把马赶到毛骧旁边。
“要不——”老张的手摸上了腰间的钝刀。“干他娘的？”
毛骧看了他一眼。又看了看孙冉。再看了看马背上的李四。
“跑。”毛骧做了决定。“往戈壁里跑。马比人耐活。他们追了这么远，迟早也要停下来。拼的就是谁先撑不住。”
说完，缰绳一抖。
马冲出了沙丘。踏上了戈壁。
碎石在马蹄下噼里啪啦地响。
老张的马紧跟着冲出去。
左依最后一个出来。
三匹马在月光下的戈壁上拉开了队形。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身后。沙丘顶上出现了火把。
追兵看见了他们。
呼哨声响了。
所有的火把朝着一个方向汇聚。
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。
戈壁上跑了半个时辰。
追兵没停。
差距从两百步拉到了三百步。又从三百步缩回到两百步。来回拉锯。
是矮脚马的耐力在跟蒙古战马的速度较劲。
矮脚马跑不快，但跑得久。四条短粗的腿踩在碎石地面上，步子碎、频率快，一口气能跑一个时辰不掉速。
蒙古战马跑得快，但驮着全副武装的骑兵——皮甲、弯刀、弓箭、箭囊——加起来不比两个人的分量轻多少。
追兵的速度在降。
但没有停的意思。
毛骧回头看了一眼。火把还在身后。数量少了一些——有几个掉队了。但核心的七八个骑兵还紧紧咬着。
“他们在等天亮。”孙冉在毛骧身后开口了。
毛骧点头。
天一亮。视线开阔。弓箭的射程和准头都会大幅提升。到时候这三匹马就是移动的靶子。
“天亮之前必须甩掉他们。”
老张在旁边喊了一声：“孙大人！前面有个坎子！”
前方的地面突然断了。
不是悬崖。是戈壁上常见的干涸河床。河床低于地面两三丈，宽十几步，底部全是碎石和硬土。
“下去！”
毛骧没减速。缰绳一带。马直接从河岸上跳了下去。
两三丈的落差。马蹄砸在河床的碎石上。火星四溅。
毛骧的身体猛地往前栽。脊背上的李四差点被甩出去。孙冉一把攥住了李四的衣服。三个人在马背上挤成一团。
马打了个踉跄。站稳了。
老张的马紧随其后。跳下河岸的瞬间，老张的屁股离开了鞍子，整个人悬在半空中。马落地。老张的屁股砸回鞍子上。一声闷响。
“俺的屁股——”
左依的马最后一个跳下来。
伤腿磕在马鞍上。左依闷哼了一声。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顺着河床往西走！”毛骧压低声音。“河岸能挡住他们的视线！”
三匹马在河床里踩着碎石往西跑。河岸两侧的土壁挡住了月光，也挡住了追兵的视线。
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土壁回弹，闷闷的，传不出去。
跑了大约一刻钟。
身后的马蹄声没了。
追兵没有跳下来。
毛骧勒住马。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。
河岸上面。火光在远处移动。追兵沿着河岸骑行。在找下河的缓坡。
“他们会绕过来的。”孙冉说。“这条河床走不了多远。”
毛骧点头。“但能拖一刻钟。”
一刻钟。
天边的鱼白又浓了一层。
东方的天际线从漆黑变成了深蓝。深蓝里透着一丝灰。
天快亮了。
毛骧踢了踢马腹。继续往前。
河床在前方分了岔。一条往西北。一条往正西。
毛骧选了西北的那条。
弯弯曲曲地走了两刻钟。河床变浅了。从两三丈变成了一丈。再往前走，变成了半丈。再往前——河床消失了。融入了平坦的戈壁。
三匹马从河床里爬上来。
站在戈壁上。回头看。
没有火把了。
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声。
毛骧的耳朵转了两圈。
没有马蹄声。
“甩掉了？”老张凑过来。
毛骧摇头。“不一定。可能是暂时跟丢了。天一亮他们会找到蹄印。”
“那俺们——”
“继续跑。越远越好。”
三匹马又开始跑。
速度降了。马的体力快到极限了。蹄子拖着地面走。鼻孔喷出的气带着白雾。
天色一点一点地亮。
灰色变成了淡蓝。淡蓝的边缘透出了金色。
太阳要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