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匹马在夜色里狂奔。
沙地软。蹄子踩下去要陷半寸。每踩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。
孙冉扭头看了一眼。
火把。
身后不是一片火海。是一片移动的火把。追兵手里举着火,骑着马,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。最近的一批骑兵在后面三百步,那些火把在黑暗中跳动着,一团一团,数不清有多少。
粮仓那边的驻军追出来了。
沿途驻扎的元军也被惊动了。
火把的数量还在增加。
“还能再快吗?”孙冉对着毛骧的后背喊了一声。
风灌进嘴里。声音被吹散了大半。
“已经最快了!”
毛骧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。被马蹄声和风声搅在一起。
三匹马载着五个人。毛骧和孙冉一匹。老张和李四一匹。只有左依一个人骑一匹。
左依在最前面。马轻,跑得快。但左依频繁回头。伤腿在马腹上磕着,箭杆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,甩出来的血珠打在马屁股上。
毛骧和孙冉的马居中。两个人的重量压着,矮脚马跑起来喘得粗重。蹄子踩沙的频率在降。
老张和李四在最后面。
马尾巴烧了半截的那匹。本就受了惊。加上驮着两个人——老张一百五六十斤,李四虽然瘦但也有一百出头——三百来斤压在一匹矮脚马上,蹄子每踩一步都在打颤。
距离在拉近。
沙漠上长大的人,骑马如同长在鞍子上。胯下的蒙古战马精壮结实,四条腿粗得像碗口,蹄子踩在沙地上稳得像走平路。
追兵的马比明军的快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是品种问题。
人家吃着绿洲的青草,喝着溪水,养得膘肥体壮。而孙冉这边的三匹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中间只在绿洲边上喝了一肚子水,吃了几口枯草。
底子早就亏空了。
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响。
嗖——
又一根火箭从头顶飞过去。落在前面十几步远的沙地上。箭头扎进沙里,火焰舔着箭杆烧了一会儿,灭了。
李四趴在老张背上。两条伤臂搭在老张肩膀上。嘴凑到耳朵边上。
“要不……”
刚说两个字。
老张吼了一声:“不行!”
声音大得把耳边的风都盖过去了。
李四嘴巴合上了。又张开。
“不是——”
“什么都不行!”
老张的脖子上青筋蹦起来。缰绳在手里缠了三圈。指节勒得发白。
“俺们要一起回去!”
李四的嘴又合上了。脑袋贴在老张的后背上。没再开口。
老张的头猛地回过去。对着身后那一片黑暗中的火光。
张嘴。
“等俺们回去!等皇上开战!俺们必给你们全杀了!”
声音在沙漠上飘出去。被风吹成了碎片。
追兵听不懂。但听见了。
回敬了一阵叽哩咕噜的蒙古话。还有几声呼哨。
毛骧在前面听见了老张的吼声。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老张!”毛骧扭了半个头。“这么厉害?要不考虑一下来锦衣卫?虽然年纪大是大了点——但猛就够了!”
老张对着天嗷了一声。
“哈哈哈哈!俺老张也是个英雄啊!”
笑了一声。嗓门降了半截。
“但是俺还是想跟着孙大人!”
毛骧听完,胳膊肘往后拐,顶了顶身后的孙冉。
“还是你们感情深啊。叫人羡慕嫉妒。”
孙冉白了毛骧一眼。
“再不快点,我们都要交代在这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左手已经从毛骧腰带上松开了。
摸到了腰间的刀柄。
指头一根一根扣上去。攥紧了。
刀没拔出来。但握着了。
时刻准备着。
嗖嗖——
两根火箭同时飞过来。一根落在左侧三步远。一根擦过左依的马耳朵。
左依的马受了惊。猛地往右一偏。差点撞上毛骧的马。
“稳住!”毛骧吼了一声。
五匹马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。
追兵的火把越来越亮了。
马跑了一刻钟。
蹄子踩沙的声音变了。从“嗒嗒嗒”变成了“沙沙沙”。节奏慢了下来。
老张胯下那匹马先撑不住了。
马尾巴被烧过。后臀上有一块皮被火燎掉了。跑起来每颠一下,伤口就蹭着鞍后的皮革。马疼得打响鼻,四条腿越跑越软。
蹄子绊了一下。
马身子晃了一晃。差点栽倒。
老张死命拽住缰绳。把马头拉起来。马勉强站稳了,但速度降了一大截。
“不行了!”老张回头喊。“这畜生跑不动了!”
毛骧扭头看了一眼。
追兵的火把近了。最近的已经不到两百步。在火光里能看清对方骑兵的轮廓——低伏在马背上,弯刀横在鞍前,皮甲在火光中泛着油光。
“老张!把李四扔过来!”
毛骧勒住马。放慢速度。和老张的马并排。
“什么?”
“李四上我的马。你一个人骑,马能跑更快。”
老张还没反应。李四已经动了。
两条废掉的胳膊从老张肩上滑下来。身子往毛骧这边倒。毛骧一手攥缰绳,一手伸过来,捞住李四的腰,往自己马背上一拽。
李四的身子横在了两匹马之间。
孙冉从后面伸出左手。抓住李四的衣领。往自己这边拉。
毛骧往前送。孙冉往后拽。
李四整个人翻到了毛骧的马上。夹在毛骧和孙冉中间。缠着布条的双手搁在腿上。
三个人一匹马。
老张那匹瞬间轻了一百多斤。马脖子一抬,蹄子踩沙的力度大了,速度提了上来。
“走!”
五个人三匹马继续跑。
追兵没停。
火箭隔一阵飞一批。大部分落空了。夜色里瞄不准。但偶尔有一两根擦着马身飞过去,带着呼啸声和火焰的热浪。
孙冉回头看着那些火箭划过夜空。一根一根。尾巴上拖着火焰。在黑色的天幕上画出弧线。
像流星。
好看得要命。
也要命得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