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还在感慨那个神秘合作人不知所踪的扶苏，突然停下了话头。
作为一个曾经差一点就接手整个大秦帝国的继承人，他非常清楚，沉迷于过去解决不了现在的任何麻烦。
那个带着死人花种子、帮他们假死脱身的人既然不见了，那就只能靠自己去面对如今这个烂摊子。
扶苏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。
他看向郭大意说道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有兴趣合作吗？”
“合作个屁！”周念嘉撇了撇嘴，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，“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是来找人算账的，谁有空跟你们这帮在地下埋了起霉的老古董谈合作。大意姐姐，别听他忽悠，让我直接上去把他们俩拆了，咱们自己去找那个叫李斯的。”
但是。
郭大意却没有像周念嘉那么冲动。
她把手插在口袋里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在废土上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，尤其是在对方的实力还不清楚的情况下。
更何况，他们现在的共同敌人都是李斯。
俗话说得好，敌人的敌人，就是可以利用的免费打手。
如果能让这帮两千年前的死人自己打起来，那他们秋夜城的人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，顺便把朱佳佳的脑组织给捞回来。
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。
郭大意按住了周念嘉的肩膀，示意他先闭嘴。
“怎么合作？”
听到郭大意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。
扶苏笑了。
他很喜欢这种交流方式。
“我们联合将李斯扳倒。”
扶苏说出了合作的第一个目标。
这也是最直接的目标。
听到要打李斯，周念嘉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只要能揍那个偷他妈脑子的老狐狸，跟谁组队他都无所谓。
但是，扶苏的话并没有说完。
打倒一个丞相，对于这场跨越千年的恩怨来说，仅仅只是一个开胃菜。
紧接着。
扶苏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的目标。
“阻止父王的复活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。
旁边的蒙恬猛地抬起头。
显然，这个决定对于一个忠诚于大秦的将军来说，是大逆不道的。
但他最终没有出声反驳，而是默认了公子的决定。
而郭大意。
她站在原地，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。
阻止秦始皇复活。
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。
“你们这可真是父慈子孝啊。”周念嘉在旁边没忍住，直接吐槽了一句。在他这种从小在父爱下长大的青年眼里，带头造自己老爹的反，还要阻止自己老爹复活，这种操作太作死了。
郭大意没有理会周念嘉的插科打诨。
她立刻明白了扶苏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。
那个所谓的“父王”，当年为了追求长生不老，不惜把死人花的种子带回陵墓，把几十万大军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。
如果让这样一个陷入了永生疯魔状态的帝王在这个废土上真正苏醒。
那对于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物来说，绝对是一场灭顶之灾。
他会为了补充能量，吞噬掉所有能看到的高阶变异体，甚至会把目光盯向大洋彼岸的秋夜城。
阻止他，这是为了天下苍生，也是为了自保。
这合作的理由，非常充分。
但是。
郭大意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。
她看着扶苏，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更加尖锐的政治问题。
你扶苏带着我们去打李斯，去阻止你爹复活。打着拯救天下的旗号，干着清理门户的活儿。
那事情办完之后呢？
旧的皇帝没醒，奸臣死了。
那你这个大秦的正统继承人，顺理成章地就成了这几十万不死大军的最高统帅。
“然后呢？”
郭大意毫不客气地抛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。
在废土上，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去做好事。
所有的合作，最终的落脚点都在利益分配上。
她盯着扶苏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你要登基上位，成为统治世界的王？”
如果扶苏的最终目的，只是为了夺回原本属于他的皇位，只是为了在这个废土上重建大秦帝国。
那这合作对于秋夜城来说，不过是帮着一个军阀打倒了另一个军阀。
等扶苏当了皇帝，手里握着几十万不知疲倦的死人军队，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开疆拓土，造几艘大船跨海去攻打大本营？
周培宇虽然能打，但大本营里的那几十万普通幸存者可经不起这种折腾。
一旁的周念嘉听到郭大意这个问题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，把指关节捏得更响了。
“你要是想当皇帝，那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“这世界上只能有一个城主，那就是我老爹。谁敢在这个地界上称王称霸，我就先把他打回土里去。”
听到“登基上位”和“统治世界的王”这几个字。
扶苏没有露出那种野心家被戳穿时的恼怒，也没有那种被误解的激动。
相反。
他的眼神有些落寞。
那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间长河，看透了世事变迁后，发自内心的悲凉感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，看着周围那些倒塌的冷却塔，看着满地的钢铁废墟，看着天空中那一团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紫黑色毒雾。
这里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繁华的咸阳城。
没有平整的青石板路，没有规划整齐的农田，没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。
入眼之处，只有死亡、荒芜和变异的怪物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扶苏轻声说出了这个字。
“我没有这种想法。”
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空灵。
称王？登基？
这些在两千年前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、甚至让他和弟弟反目成仇的东西。
在现在这个变成了一片废墟的世界里，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毫无意义。
“当今天下今非昔比。”
扶苏叹了一口气。
他虽然刚刚苏醒不久，但他那双白色的眼睛已经看清了这个世界的真相。
这不再是那个依靠刀剑和战马就能征服的世界。
这是一个被未知病毒彻底洗牌的新纪元。
所有的这一切，都在向他证明一个事实。
“我们的时代早已结束。”
扶苏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这一点。
属于大秦的荣光，属于封建帝制的辉煌，早就随着那场两千年前的尘土一起被埋葬了。他们这群依靠着死人花力量重新站起来的古代士兵，不过是一群被时代遗弃的幽灵。
幽灵，是不应该妄图去统治活人的世界的。
站在一旁的蒙恬听到这句话，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这位大将军的心里虽然有不甘，但他知道，公子说的是对的。
他们这些死人，连活人的食物都吃不了，还谈什么统治天下。
扶苏继续说着。
“原本我复活后的想法是能够将这些为祸百姓的家伙消灭后。”
“以天子之身大赦天下。”
“可如今。”
扶苏的话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他慢慢地抬起手臂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没有任何血色的手。
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的苍白，指甲变得尖锐而发黑。
在手背的皮肤下面，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几条因为变异病毒感染而凸起的青色筋脉。
这已经不是一双人类的手了。
这是一双属于怪物的爪子。
虽然他保留了神志，虽然他穿着华丽的长袍。
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，他体内流淌着的不再是温暖的血液，而是那种散发着恶臭的变异能量。
他连呼吸都不需要了。
“如今的我已经或许并没有这种能力。”
“天下也并不需要我这样的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