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大意问出这个问题后。
站在旁边的蒙恬，眼神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向前走出一步。
这一步迈出，沉重的铁靴把地上的积雪和冻土踩出一个深坑。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压，直接朝着郭大意这边压了过来。
“小姑娘，你有些冒犯了。”
蒙恬的声音隔着兽角头盔传出来，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，显然觉得郭大意这种没大没小的提问方式，是对公子扶苏的侮辱。
周念嘉看到这大个子又开始摆谱，立刻撇了撇嘴，往前跨了半步，挡在郭大意身前。
他刚准备捏起拳头再跟这个叫蒙恬的家伙比划比划。
就在这时。
站在马车踏板上的扶苏，伸出一只手，十分自然地搭在了蒙恬那厚重的黑色肩甲上。
这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力道，但蒙恬却像接到了什么绝对的指令一样，身上的威压瞬间收敛。他十分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，重新站回了护卫的位置，一言不发。
安抚好手下的情绪。
扶苏走下马车的踏板，踩在积雪上。
他那身宽大的黑色长袍在风雪中微微摆动。
他看着周念嘉和郭大意，目光又在秋夜舞那把骨刀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看起来，你们似乎和李斯等人是敌对关系？”
刚才蒙恬和这两个年轻人交手的时候，他就坐在马车里观察。
这几个人身上不仅没有古代军队的那种腐臭味，而且招式路数也完全不属于他们那个时代。
最关键的是，当蒙恬报出李斯的名字时，那个打头阵的年轻人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，做不了假。
那是实打实的仇恨。
听到扶苏这么问。
周念嘉率先说道。
“当然了！”
“他偷了我们的东西，我们要拿回来，然后干死他。”
在他朴素的废土价值观里，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还，那就是偷。
更何况，那个叫李斯的老不死的，偷的可是他亲妈的大脑碎片，不仅偷了，还拿去做成了那种散发着恶臭的变异体核心诱饵。
这简直就是欺人太甚。
如果不把李斯的老巢掀翻，不把那个老狐狸揪出来狠狠地砸碎，他周念嘉以后回了秋夜城，还怎么抬得起头？
听完周念嘉这番直白粗暴的宣战宣言。
扶苏并没有觉得对方说话粗鄙。
他轻笑了一声。
在这片陌生的废土上，能遇到同样看李斯不顺眼的人，这对于他来说，绝对是个好消息。
敌人的敌人，就算不是朋友，至少在这冰天雪地里，也能算是个不错的临时盟友。
既然不是敌人，那有些关于过去的事情，说说也无妨。
更何况，这几个人体内流淌着和死人花同源的力量，这也让他产生了一种跨越时代的倾诉欲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，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。
“当年我与蒙恬将军被下诏书逼死。”
听到这里，郭大意在后面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这段历史跟她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演的一模一样。一纸矫诏，要了边疆大将和帝国皇子的命。
但扶苏接下来的话，却直接推翻了后世史书上的那些记载。
“但实际上，我们非常清楚，此诏并非父亲的真正旨意。”
“朝堂之中有李斯与赵高狼狈为奸。”
他可是大秦的长子。
他和父亲秦始皇虽然在执政理念上多有不合，他主张仁政，父亲主张法家严酷。
但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，绝对不是外人能懂的。
那道从咸阳发往上郡的诏书，虽然盖着玉玺。
但扶苏只看了一眼，就知道那是假的。
那个想要千秋万代、想要长生不老的父亲，怎么可能在没有安排好后事的情况下，突然赐死自己最出色的儿子和手里握着重兵的大将。
郭大意听到这，眼睛一亮，立刻插嘴问道：“既然知道是假的，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自杀？蒙恬将军手里不是有三十万长城护卫军吗？你们直接带着兵打回咸阳城，把那两个奸臣给砍了不就行了？”
在废土上长大的郭大意，思维方式就是这么简单。
谁敢阴我，我就带人端了他的老巢。
面对郭大意的疑问。
扶苏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若真要开战，好不容易安定的天下又要大乱。”
他说出了一个让废土人很难理解，但却是一个帝国皇子必须考虑的沉重理由。
秦国奋六世之余烈，好不容易才扫平了六国，让那片土地结束了数百年的战火。
百姓刚刚放下武器，准备种地。
如果他带着三十万边防军挥师南下。
咸阳城里的守军必定会拼死抵抗。
那是内战。
是几十万人、甚至上百万人的互相厮杀。
“不仅如此，有内忧还有外患。”
扶苏叹了一口气，指了指北方。
“北边有匈奴虎视眈眈。三十万大军一旦南下，长城防线瞬间崩溃。匈奴骑兵长驱直入，整个中原大地就会生灵涂炭。而在我们内部，六国遗留下来的那些贵族，也都在暗中积蓄力量。一旦朝廷内部爆发战争，他们肯定会趁机起事。”
如果他起兵，大秦帝国在瞬间就会分崩离析。
他不能为了自己活命，就把整个天下重新拖进火海。
郭大意听完这番话，砸了咂嘴。
这种心怀天下的格局，确实不是她这个天天琢磨怎么配血清的医疗兵能懂的。
“因此，我们与某人达成了合作。”
扶苏话锋一转，将那段尘封的历史拉回到了重点。
合作？
郭大意竖起了耳朵。在那种必死的绝境下，还能跟谁合作？
扶苏没有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竖起一根手指接着说道。
“死人花。”
“那个人带着死人花的种子，找到了我们。”
“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。既不用起兵造反，也不用真的把命交代在那里。”
郭大意思考了一下。
她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联系到眼前这些人现在的状态，再结合死人花也就是变异病毒源头的特性。
一条不可思议但又十分合理的逻辑链，在郭大意脑海里拼凑成型。
“莫非是让你们假死，然后再用死人花把你们复活？”
郭大意盯着扶苏，抛出了这个大胆的猜测。
在旧时代的科技或者说是生化技术面前，制造一种心跳停止、呼吸断绝的假死药，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等骗过了李斯和赵高派来的使者，把“尸体”运走，然后再让细胞重新焕发生机。
这就等于是卡了生死的bUg。
听到郭大意的推测。
扶苏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
他承认了这个在两千年前堪称惊世骇俗的计划。
假死脱身。
“我们本应选择在合适的时机重返人间。”
“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重新平定天下，可现在看来……”
扶苏看着远处的工业区废墟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。
这就是他们当初的打算。
等李斯和赵高那帮人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，等天下人看清了那些奸臣的面目。
他再带着蒙恬，以一种类似“神明降临”或者“死而复生”的姿态重新出现。
那个时候，凭借他大皇子的威望，加上三十万大军的支持，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会不攻自破。
“可现在.......”
扶苏抬起头看向四周。
入眼之处，没有繁华的咸阳城，没有规划整齐的农田。
只有倒塌的巨大冷却塔、生锈的钢铁管道。
天空中没有飞鸟，只有一种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紫黑色毒雾。
地上没有活人，到处都是那些因为变异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怪物尸体。
这哪里是他心心念念的大秦天下？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。
“时机似乎有些不对。”
扶苏微微皱起眉头。
这复苏的时间点，跟他们当初计划的完全不一样。
一觉醒来，天都塌了。
而且，那个信誓旦旦保证会唤醒他们的人，也不见了踪影。
“不知道那个人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。”
扶苏叹了一口气，看向郭大意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