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作响。
这两份报告，就像是两份来自不同世界的密码本，摆在每一个秋夜城高层的面前。
周念嘉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捧着这两张纸，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一样。
他左看看，右看看。
上面的基因序列图谱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，波段图更是像心电图一样上下乱窜。
对于一个从小只知道怎么挥拳头、怎么把丧尸脑袋拧下来的极适者来说，看这种高深的医学报告，简直比让他生吃一只变异野狗还要难受。
“这都画的什么鬼画符……”
周念嘉在心里嘀咕着。
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灵。
周灵手里也拿着报告。
她那张清丽的脸上紧绷着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虽然她对各种数字和报表非常敏感。
但是面对这种纯粹的生物学基因数据，她那聪明的脑袋也彻底卡壳了。
很显然，术业有专攻。
在座的所有人，大家全都是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。
唯独方天。
这位快要奔六十岁、头发已经花白的大本营后勤主任，手里捧着那个常年不离手的旧保温杯。
他没有像周念嘉那样抓耳挠腮。
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面上，然后伸出那双有些粗糙的手，将两份报告平铺在一起。
他凑近了一些，花白的眉毛挑了挑，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二十年前的那张图，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，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蜘蛛网，充满了生机和狂暴的能量。
而今天这张新图上，原本应该是蜘蛛网的地方，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直线，只有偶尔几个微弱的起伏。
这就好比一张原本繁华的城市交通图，突然变成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。
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，根本不需要任何医学文凭就能看得出来。
方天放下报告说道。
“这前后差距也太大了，神经上的链接对比二十年前，几乎没有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。
周念嘉赶紧把脖子伸了过去，顺着方天手指的方向，看向了报告上的那几条线。
“还真是。”周念嘉小声嘟囔了一句。虽然他看不懂原理，但这两张图放在一起，傻子都能看出少了什么东西。
郭大意坐在百合子旁边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。
她作为移动血库，多少能听懂一些，脸色也随之变了变。
神经链接几乎没有。
这就意味着，身体成了一个空壳，或者说，是一个处于半瘫痪状态的木偶。
坐在周培宇身边的朴医生。
听到方天的话，她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。
“方主任说得没错。”
“二十年前，朱佳佳在临盆之前是非常虚弱的，即便如此，那时候她大脑与身体的神经连接也比现在高了千倍不止。”
朴医生抛出了这个让人感到有些惊悚的对比数据。
大家都知道。
二十年前，朱佳佳肚子怀着周念嘉的时候，那可是遭了大罪。
极适者的胎儿像个吸血鬼一样，每天都在疯狂榨取母体的能量。
那时候的朱佳佳，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，甚至需要靠着输液来维持生命体征。
那已经是她身体状态最差、最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候了。
可是。
就算在那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下。
她作为一个丧尸女皇，她大脑里那些用来控制身体、用来向外散发威压的神经链接网络，依然是一张庞大且复杂的超级网。
千倍不止的差距。
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压抑。
“这怎么可能？”
周灵忍不住开口了。
她看着手里的新报告。
“她现在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正常小姑娘，能走能跑，甚至还能跟我们交流。如果神经链接都没了，那她是怎么行动的？难道是梦游吗？”
这完全违背了生物学常识。一个人如果没有了神经链接来传递大脑的指令，那就不可能抬起手，不可能迈开腿，更不可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感受外界的温度和痛觉。
这就好比一台电脑被拔了所有的数据线，屏幕怎么可能还会亮起？
面对周灵的疑问。
朴医生没有立刻解释生物学原理，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。
“我刚才在楼下的隔离实验室里，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。”
朴医生转过身，在背后的全息投影仪上操作了几下。
会议室中央的圆桌上方，立刻投射出了一段刚刚录制好的监控画面。
画面里，是地下研究所的一个封闭透明隔离室。
朱佳佳正裹着那条毛毯，坐在一张椅子上。
她看起来有些局促，眼神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防备。
而在隔离室的另一端，有一扇铁门。
铁门打开。
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城防军士兵，用铁叉子推进来了一只普通的低阶丧尸。
这只丧尸身上长满了恶心的脓包，双手被铁链锁着，嘴里发出“吼吼”的低吼声。
“大家都知道。”
朴医生指着全息投影。
“丧尸女皇最核心的能力，并不是她能打，也不是她能自爆。”
“而是绝对的控制。”
这是刻在大本营所有老一辈人骨子里的恐惧。
当年朱佳佳只要一个眼神，只要散发出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气息。
成千上万的丧尸就会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，排着队停下，甚至排着队去死。
那种控制力是直接作用于病毒基因底层的，是一种不讲道理的精神统治。
“我刚刚测试了一下，朱佳佳拥有一定控制丧尸的能力，但很明显要比之前弱的多的多。”
朴医生的话音刚落。
投影画面里开始播放测试的过程。
朴医生通过隔离室的扩音器，让朱佳佳尝试去命令那只丧尸。
起初，朱佳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，在朴医生的反复引导下，她才试着在心里下达了一个“停下”的指令。
画面中。
那只原本正在挣扎咆哮的低阶丧尸，突然卡顿了一下。
它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上位者气息。
它的身体僵硬了大概两三秒钟。
但也仅仅就是两三秒钟。
随后，那只丧尸似乎发现那股压制力非常空虚，就像是一个没有子弹的空枪壳。
它立刻挣脱了那种微弱的束缚，再次张开大嘴，朝着朱佳佳的方向扑腾过去，手里的铁链被挣得哗啦啦作响。
测试结束。
结果十分惨淡。
如果是二十年前。
别说是一只低阶丧尸了，就算是一百只高阶变异体站在这里，朱佳佳只要一个念头，它们就会集体跪在地上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。
而现在。
她用尽全力，居然只能让一只最垃圾的普通丧尸停顿三秒钟。
这种断崖式的能力衰退，比体型变小还要让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周念嘉看着全息投影，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“我们在山脚下跟李信大军打架的时候，她被关在山顶的铁笼子里。如果她还有以前那种控制力，早就直接操控李信手下的那些士兵互相砍了，根本用不着我们去救。”
当时她就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，除了挨饿受冻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朴医生关掉了全息投影。
她重新回到会议桌前。
“而且根据朱佳佳自己的话说，在吃掉那颗肉球之前，她并没有这种能力。”
朴医生抛出了这个极其关键的证词。
刚才在做检查的时候，朴医生对朱佳佳进行了详细的问询。
这丫头在废墟里游荡的这些年，虽然肉体能力很强，很能打，但没有任何控制丧尸的特权。
直到。
在那个古代大将军的帐篷里。
她一口吞下了那颗高浓度的变异体核心。
“那颗肉球，就是关键。”
郭大意在一旁插话了。她回想起米其林的描述，那颗核心里蕴含着恐怖的病毒能量。
“她吃了肉球，不仅身体长大了几岁，还重新获得了控制丧尸的能力。虽然很微弱，但确实是有了。”
这就好比一个没电的遥控器，突然被塞进了一节劣质电池。虽然信号很差，只能控制几米远，但好歹指示灯亮了。
朴医生看着郭大意，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大家都知道，在这个铺垫了这么多数据和测试录像之后，大本营最顶级的医生，马上就要抛出她那个研究了几个小时才得出的最终结论了。
周培宇紧紧地盯着朴医生。
他那双手放在桌子下面，拳头捏得死死的。
“结合这些线索和我的检查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。”
朴医生推了推眼镜，目光直视着前方的周培宇。
“朱佳佳没有大脑，或者说，她现在的大脑，是抗体和病毒为了让身体活起来，而强行拼凑出来的新大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