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沧澜大陆志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体:
第五十七章 沈惊鸿怒斩柳乘风使者,死守洛阳
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
定澜二年孟秋,夜色如墨,泼洒在洛阳城外连绵的邙山山峦间。三更梆子声从远处洛阳城头隐约传来,沉闷而急促,敲碎了深夜的静谧,也敲得人心头发紧。南门在夜色中悄然开启一条缝隙的消息,还未传到邙山营寨,而寨内早已是一片压抑的死寂。 沈惊鸿独坐中军大帐,凭案翻阅兵书,烛火在风口中忽明忽暗,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,如一尊凝固的石像。他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,布满血丝的眼眸紧紧盯着书页,却难掩眼底深处的疲惫与焦灼。帐外寒风呼啸,卷着枯黄的草叶撞在帐帘上,发出簌簌声响,营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,像是濒死之人的嘶吼,更衬得整座邙山大营死寂沉沉,唯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旷的帐中格外清晰。 他麾下万余残兵,皆是从北方战场一路溃退至此的老兵,缺甲少械,粮草将尽,原本驻守洛阳外围,本是为了拱卫都城,抵御北朔大军南下。可如今,北朔铁骑已压至偃师,距洛阳不过数十里,城内人心惶惶,援军杳无音信,整座中州大地,都在北朔的兵锋下摇摇欲坠。沈惊鸿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泛白,指节因用力而凸起,他心中清楚,这万余人,已是中州朝廷在京畿附近最后的机动兵力。 就在这时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士卒的惊呼与重物倒地的声响。沈惊鸿猛地抬眼,眸光锐利如刀,刚欲开口呵斥,帐帘被猛地撞开,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着冲了进来,甲胄上布满刀痕箭伤,鲜血顺着衣摆滴落,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。 那斥候早已力竭,进门便双膝跪地,膝行至案前,双手颤抖着捧上一封染满鲜血的信笺,气息奄奄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将军……洛阳密探……拼死传回急报……柳乘风……柳乘风他私通北朔,暗中遣死士打开洛阳南门,欲献城归降萧烈……方才……方才还派了使者,轻骑潜入邙山,要……要劝将军归降,共献洛阳……” 话音未落,斥候便眼前一黑,重重栽倒在地,被身旁亲卫连忙扶起拖了下去。 沈惊鸿猛地伸手,一把夺过那封染血的信笺,指尖青筋瞬间暴起,指腹摩挲着纸上斑驳的血迹,只觉心头一股寒气直冲顶门,随即被滔天怒火彻底吞噬。信上正是柳乘风的字迹,笔触谄媚逢迎,字里行间尽是劝降之语,不仅细数魏景帝的“昏庸无道”,更大肆吹捧北朔王萧烈的“天威赫赫”,直言洛阳已是囊中之物,中州覆灭只在朝夕,劝他沈惊鸿不必为昏君殉葬,若肯率部归降,萧烈必封他高官厚禄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 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沈将军勇冠三军,何必枉死孤城?” “魏朝气数已尽,顺天者昌,逆天者亡,将军当早做决断。” 一句句刺眼的话语,看得沈惊鸿双目赤红,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。他生于中州,长于中州,祖辈皆是大魏武将,世代食君之禄,守疆之土,从祖父到父亲,皆战死在边关沙场,如今他执掌兵权,镇守京畿,换来的却是丞相叛国、权臣献城的奇耻大辱! “柳乘风匹夫!”沈惊鸿怒喝一声,声震营帐,回音久久不散,手中信笺被他狠狠揉碎,纸屑混着血迹散落一地,“你身为大魏丞相,身居高位,手握重权,食魏廷俸禄,受百姓供养,国难当头,不思报国,反倒临阵叛主,私通敌寇,献城求荣!此等行径,真乃中州千古罪人,天地不容!” 他周身煞气翻涌,帐内烛火被气势震得疯狂摇曳,几乎熄灭。亲卫与副将皆垂首而立,大气不敢出,谁都清楚,这位沈将军平日里沉稳内敛,可一旦触及家国大义,便是铁骨铮铮,容不得半分奸佞作祟。 沈惊鸿的怒喝还未消散,帐外再次传来士卒的通报声:“将军,帐外擒获一人,自称是柳丞相派来的使者,求见将军!” “带进来!”沈惊鸿冷声道,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 片刻后,两名甲士押着一人走进帐中。此人身着锦缎长袍,腰系玉带,面容白净,神色倨傲,全然不把帐内的煞气与沈惊鸿的怒火放在眼中。他甩开甲士的束缚,整理了一下衣袍,对着沈惊鸿微微拱手,语气轻佻又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:“沈将军,在下奉柳丞相之命前来拜会。丞相念将军忠勇过人,乃是世间少有的将才,不忍将军白白葬送性命,特遣我来相劝。” 使者顿了顿,抬眼扫过帐内残破的甲胄与憔悴的士卒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如今洛阳南门已开,北朔大军旦夕可入,大魏江山气数已尽,将军率这万余残兵败将,死守邙山孤城,又有何意义?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。不如顺应大势,随丞相一同归降北朔王萧烈,以将军的本事,必能封疆列侯,保一世荣华富贵,岂不比做亡国之将强上百倍?” “富贵?”沈惊鸿猛地起身,腰间佩剑“呛啷”一声出鞘,冰冷的剑锋寒光闪烁,直指使者咽喉,寒气逼得使者连连后退。沈惊鸿眸中燃着熊熊怒火,字字如冰刃,“我沈惊鸿生为中州将,死为中州鬼!自幼受教,便知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守君之土!柳乘风叛主求荣,卖国求存,已是千古罪人,你等助纣为虐,为虎作伥,也配在我面前谈富贵?” “中州纵有千般不是,纵是内忧外患,也是我等故土家园,容不得尔等奸佞小人肆意践踏,更容不得北朔铁骑铁蹄蹂躏!” 使者被剑锋抵住咽喉,脸色瞬间惨白,双腿微微发抖,却依旧强撑着狡辩,声音发颤:“将军……将军何必执迷不悟?萧烈大王雄才大略,北朔铁骑横扫北方,一统沧澜乃是天命所归!魏景帝昏庸无道,宠信奸佞,致使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,柳丞相不过是顺天应人,救百姓于水火……” “顺天应人?”沈惊鸿怒极反笑,笑声苍凉又悲愤,“叛国献城,陷君王于险境,置百姓于战火,这便是你口中的顺天应人?简直是无耻至极!” 话音未落,沈惊鸿手腕猛地发力,剑光一闪,快如闪电。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溅落在中军帐的案几上、兵书上、地面上,刺目至极。使者连惨叫都未曾发出,人头便滚落在地,身躯轰然倒地,彻底没了声息。帐内甲士与副将皆是一惊,随即眼中燃起敬佩之色——将军斩叛使,明心志,这是要与叛国贼、北朔寇死战到底! 沈惊鸿收剑入鞘,剑身上的鲜血顺着剑锋滴落,他提剑转身,大步走到帐口,一把掀开帐帘,迎着呼啸的寒风,对着帐外万千将士朗声道:“众将士听令!柳乘风身为大魏丞相,私通北朔,叛国献城,乃是中州公敌!自今日起,邙山营寨之内,凡有言归降者,斩!凡私通北朔者,斩!凡动摇军心者,斩!” 他声音洪亮,穿透狂风,传遍整座营寨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:“我沈惊鸿在此立誓,与邙山共存亡,与洛阳共死守!纵使战至一兵一卒,流尽最后一滴血,亦绝不教北朔铁骑踏过中州寸土,绝不让大魏战旗在邙山倒下!” 军令如雷,响彻山峦。 原本因粮草匮乏、战事不利而颓靡不振的万余残兵,听闻柳乘风叛国献城的消息,本就心头怒火中烧,此刻又听得沈惊鸿立誓死守,瞬间群情激愤,颓靡一扫而空。将士们纷纷拔出腰间刀剑,高举过头顶,齐声高呼,呼声震彻邙山,一浪高过一浪: “死守中州!死战不退!” “追随沈将军!与城共存亡!” “斩叛贼,御北朔!” 震天的呐喊冲破夜色,甚至飘出数十里外,连围困在山下的北朔铁骑都听得一清二楚。 北朔大将燕屠正立于军帐之中,听闻邙山方向传来的震天呼声,又有斥候来报沈惊鸿怒斩柳乘风使者、立誓死守的消息,不由得抚掌赞叹:“沈惊鸿真乃世间少有的忠勇之士,铁骨铮铮,可惜明珠暗投,偏偏追随了魏景帝这般昏君,又遇上柳乘风这般奸佞,当真可惜!” 赞叹归赞叹,燕屠身为北朔猛将,行事绝不拖泥带水。他当即下令,命北朔铁骑加紧合围,将整座邙山营寨团团围住,弓箭封锁所有下山要道,切断沈惊鸿所部与洛阳城内的一切联系,不急于进攻,只打算长期围困,断其粮草,耗其士气,逼得这支中州残兵粮尽自溃。 一时间,邙山上下,气氛凝重到了极致。内有粮草将尽,士气堪堪提振;外有强敌环伺,重兵围困,已是四面楚歌的绝境。 沈惊鸿心中比谁都清楚,如今的邙山,早已是一座孤城。洛阳城旦夕可破,柳乘风打开南门,引狼入室,京畿屏障尽失,他这万余人,既无援军,又无补给,死守下去,最终唯有死路一条。可他从未有过半分退缩,身为大魏武将,臣节所在,故土所系,便是死,也要死在守土的战场上。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,亲自率副将巡视营寨。命士卒将营寨外围的栅栏加固,层层布设鹿角与拒马,深挖丈余壕沟,沟内插满尖木,将仅有的守城器械尽数搬到寨墙之上;又命粮草官将营中仅剩的粟米、干粮尽数集中,统一分配,每日每名士卒只分半勺粟米,熬煮稀粥果腹,而他自己,与普通士卒同食同住,从不搞半分特殊。 他一身银甲早已在连年征战中磨穿,多处破损,沾满了血污与尘土,脸上更是风尘仆仆,唯有一双眼眸,依旧明亮锐利,透着不屈的意志。每日天不亮,他便登寨巡视,安抚伤病士卒,鼓舞将士士气,从寨头走到寨尾,从不间断。 营中士卒见主将身先士卒,与大家同甘共苦,毫无怨言,心中更是感动,皆愿以死相报。伤病的士卒不肯退下休整,裹紧伤口,手持兵刃,守在寨墙之上;年轻的士卒争先登上哨塔,昼夜监视北朔大军的动静,不敢有半分懈怠;年迈的老兵则打磨兵器,整理甲胄,随时准备上阵厮杀。整座邙山营寨,虽只有万余残兵,却凝起了中州大地最后的骨气与血性。 那面残破不堪、布满箭痕刀伤的魏氏战旗,依旧矗立在中军帐最高处,在寒风中猎猎飘扬,未曾有半分弯折,像是在向天地宣告,中州的脊梁,未断!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,柳乘风还沉浸在献城邀功的美梦之中,全然不知自己派去的使者已被沈惊鸿斩首,更不知沈惊鸿已率残兵立誓死守。他身着丞相朝服,立于丞相府门前的高台上,翘首以盼北朔王萧烈率军入城,只待萧烈一到,便跪地称臣,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。 街巷间的百姓早已得知消息,听闻柳乘风叛国献城,又听闻沈惊鸿在邙山怒斩叛使,死守不退,心中百感交集。百姓们感念沈惊鸿的忠勇,痛恨柳乘风的卖国,不少青壮年自发拿起锄头、棍棒、菜刀,聚在城内各处要道,虽无精良兵器,却抱着必死之心,想要与入城的北朔大军相抗,只为守护这座都城,守护中州最后的忠魂。 偃师大营,北朔王萧烈端坐主位,听闻沈惊鸿怒斩使者、死守邙山的消息,不由得轻轻轻叹,眼中满是惋惜:“沈惊鸿忠勇可嘉,有勇有谋,铁骨铮铮,只可惜生不逢时,效忠了魏景帝这等昏君,白白埋没了一身才干。” 身旁谋士苏瑾躬身而立,闻言开口道:“陛下仁厚,爱惜将才,只是沈惊鸿心意已决,以死明志,恐怕绝非劝降便能使其归降。如今洛阳南门已开,城内毫无防备,我军可即刻率军入城,擒获柳乘风这等反复小人,俘虏魏景帝,平定洛阳内乱,随后再挥师邙山,围剿沈惊鸿残部,如此一来,中州京畿之地,便可彻底平定。” 萧烈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。他起身拔出腰间佩剑,剑锋直指洛阳方向,声震大营:“传令下去,玄甲轻骑即刻启程,直奔洛阳南门,入城安民,平定都城!” 帐下众将齐声领命,玄甲轻骑即刻整装出发,马蹄声震天动地,朝着洛阳城疾驰而去。 邙山之上,沈惊鸿立于寨墙高处,望着洛阳方向冲天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马蹄声,心头沉重如铁。他知道,洛阳城破,已是定局,柳乘风的叛国,终究还是引来了北朔的铁蹄。而他驻守的邙山,必将成为北朔大军下一个进攻的目标。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长枪,枪杆粗糙,带着常年征战的磨损痕迹。身后,是万余愿与他同生共死的将士;身前,是数倍于己的北朔强敌;脚下,是中州最后的故土。 纵使身陷绝境,纵使寡不敌众,他依旧挺直脊梁,岿然不动。 烛火已残,夜色将尽,黎明的微光即将划破天际。而中州大地的最后一战,已然在邙山残营与洛阳都城之间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