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澜二年孟秋的夜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洛阳丞相府的琉璃灯被罩上了厚厚的黑布,只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,映着柳乘风那张写满焦虑的脸。他攥着鎏金印信的手微微发颤,印上“魏相”二字被摩挲得发亮,却再也映不出半分权势的荣光。
窗外传来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,柳乘风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。白日里北朔连下十城的消息像巨石投入死水,在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——原本盘算着挟魏景帝投奔北疆蛮夷的念头,此刻被北朔铁骑的威势碾得粉碎。北疆部族的密信刚送到,字里行间满是对萧烈的畏惧,只说“若柳公携天子来投,可暂避锋芒,然封地之事,需从长计议”,这分明是不愿惹祸上身的托词。
“丞相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心腹家将柳忠低声提醒,他是柳乘风的远房侄子,跟着柳乘风做了不少贪赃枉法的勾当,此刻也面带忧色。
柳乘风将印信狠狠拍在案上,锦袍的袖子扫落了茶盏,茶水泼在地图上,晕开一片深色。“歇息?怎么歇息?”他声音尖利,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,“沈惊鸿被困邙山,洛阳成了孤城,魏景帝那个废物除了哭只会喝酒!再不想办法,等北朔军破城,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!”
柳忠扑通跪下:“丞相息怒!属下有一计,或可求得生机。”
“快说!”柳乘风俯身抓住他的胳膊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北朔萧烈欲一统沧澜,最缺的便是献城之功。”柳忠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丞相手握洛阳城防,若愿献城归降,再擒魏景帝为礼,萧烈必念丞相之功,保我等性命,甚至……封官加爵也未可知。”
柳乘风眼中精光乍现,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。他松开柳忠的胳膊,在书房里踱来踱去,琉璃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“献城……擒魏帝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,“萧烈虽恨奸佞,却也爱才。我献洛阳,助他一统中州,此等大功,他怎会吝惜一个爵位?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眼中已是志在必得:“好!就这么办!”
柳忠又道:“只是萧烈未必信丞相真心。不如遣一死士,携丞相亲笔信与城防详图,潜出洛阳,直奔北朔大营。信中言愿为内应,夜半开南门献城,生擒魏景帝,如此方显诚意。”
“善!”柳乘风抚掌,即刻命人取来笔墨纸砚。他亲自研墨,手腕却控制不住地发抖,墨汁溅在宣纸上,晕开一个个墨点。柳忠连忙上前:“丞相,让属下代笔吧,字迹仿您的便是。”
柳乘风摇头:“不行,必须亲笔,萧烈才会信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腕,笔下的字迹极尽谄媚:“……臣柳氏,久慕陛下天威,恨魏室昏聩,沈氏迂腐,致中州百姓流离……今愿献洛阳,擒魏帝,献于陛下阶下……只求陛下念臣微功,封万户侯,保柳氏宗族平安……”
写完信,他又令柳忠取来洛阳城防详图。这图纸是他花重金请人绘制的,标注着各门守兵数目、换防时辰、粮仓位置,甚至连城墙上的箭楼分布都一清二楚。柳乘风用朱笔在南门圈了个红圈,旁边批注:“南门守将柳成,吾之侄,可用。”
一切准备妥当,柳乘风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白玉牌,玉牌上刻着个“柳”字,是他身份的信物。他将玉牌、信、图一并交给死士——那是个哑巴护卫,跟着他十年,忠心耿耿,且不会泄露口风。
“此去偃师,见萧烈或苏瑾均可。”柳乘风按住死士的肩膀,眼神阴鸷,“若事成,你家人我保一世富贵;若事败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“你我宗族皆亡,明白吗?”
哑巴护卫重重点头,将信、图、玉牌贴身藏好,换上一身破烂的流民服饰,趁着月色从丞相府后院的暗渠潜出。暗渠直通西角门,渠水冰冷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,只想着快点把信送到北朔大营。
此时的偃师大营,中军帐内依旧灯火通明。萧烈正与苏瑾围着沙盘推演破城之策,沙盘上的洛阳城模型被标注得密密麻麻,南门的位置插着一面小小的黑旗——那是北朔斥候探明的防御薄弱点。
“陛下,依臣看,三日内便可破城。”苏瑾用细杆指着沙盘,“洛阳守军已是强弩之末,粮草不济,民心涣散,只需再猛攻一日,南门必破。”
萧烈摇头:“强攻伤亡太大,城中百姓无辜,能兵不血刃最好。”
正说着,帐外亲卫来报:“陛下,苏大人,有洛阳细作求见,说是柳乘风派来的,携有亲笔信与城防图,言有献城之功。”
苏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对萧烈道:“陛下,果如臣所料。柳乘风贪生怕死,见洛阳将破,必生此念。”
“宣他进来。”萧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哑巴护卫被带进帐内,他跪在地上,从怀中掏出信、图、玉牌,双手奉上。亲卫接过,转呈给萧烈。
萧烈展开信纸,柳乘风那谄媚的字迹映入眼帘,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看到“封万户侯”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苏瑾则拿起城防图细看,越看越心惊——图上标注的南门守兵数目、换防时辰,竟与斥候探得的分毫不差,连柳成是柳乘风侄子这层关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此人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苏瑾将图纸递给萧烈,低声道,“信中所言半真半假,献城是真,求封侯也是真。不过他既肯献上此图,可见已是走投无路。”
萧烈将信纸扔在案上,墨渍沾染了龙纹桌布。“柳乘风祸乱中州十余年,克扣军饷,强征民粮,洛阳百姓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,竟还妄想封侯?”他眼中冷光乍现,“苏瑾,你怎么看?”
“可将计就计。”苏瑾凑近沙盘,声音压得极低,“假意应允其求,令他夜半开南门。待我军入城,先控制各门,再擒魏帝、除柳贼,既不费一兵一卒破城,又能正民心,彰陛下诛奸之威。”
萧烈颔首:“善。传我口谕,让这死士回报柳乘风,朕允他中州侯之位,令他夜半三更开南门,朕将亲率轻骑入城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告诉他,若事成,必不负诺。”
哑巴护卫得了口谕,又磕了三个头,连夜折返洛阳。他回程时太过匆忙,没注意到北朔营外多了几队巡逻的暗哨,更没察觉自己身后跟着两个北朔斥候——那是苏瑾派去监视他行踪的,以防柳乘风耍花样。
洛阳丞相府内,柳乘风正坐立不安。见哑巴护卫回来,他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信物——那是萧烈让亲卫给的一块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个“烈”字。“萧烈……他真的应允了?”
哑巴护卫连连点头,比划着萧烈的口谕,又指了指三更的时辰。
“好!好!”柳乘风喜不自胜,全然没注意到护卫眉宇间的疲惫,也没细想萧烈为何如此轻易便信了他这反复无常之人。他当即提笔写下密信,交给心腹:“快送南门柳成,令他三更时分以三声梆子为号,打开城门,迎北朔大军入城。告诉他,事成之后,我保他做洛阳校尉!”
心腹领命而去,柳乘风则转身回内室,指挥下人收拾金银珠宝。他将多年搜刮的玉器、字画、金条装了满满五箱,想着到了北朔,这些便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。“等擒了魏景帝,献给萧烈,这中州侯的位置便稳了。”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,镜中的人满脸得意,却不知自己早已踏入死局。
他不知道的是,南门守将柳成早已对他心怀怨恨。去年冬天,柳成母亲病重,求柳乘风借些银子医治,柳乘风却只给了十两碎银,还骂他“没出息,这点小事也来烦我”,最终柳母不治身亡。此刻柳成接到密信,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而偃师大营内,北朔大军已悄然行动。
燕屠率三万黑风铁骑伏于南门之外的密林里,骑士们的马蹄都裹着厚布,刀枪上的寒光隐于夜色,连咳嗽都要捂住嘴。老将军靠在树干上,手里的虎头枪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:“告诉弟兄们,等城门开了,先控制箭楼,再清剿柳乘风的亲信,动作要快,别伤了百姓。”
萧烈则亲率五千精锐轻骑,一身玄甲在月下闪着冷光,腰间的龙吟剑偶尔发出一声轻鸣。他望着洛阳城的方向,对苏瑾道:“柳乘风若敢耍花样,格杀勿论。”
“陛下放心,臣已安排妥当。”苏瑾指着身后的一队亲兵,“他们熟悉洛阳街巷,入城后直接奔皇宫,定能生擒魏景帝。”
三更的梆子声从洛阳城头传来时,柳乘风正带着家丁赶往皇宫。他想赶在北朔军入城前擒获魏景帝,作为自己投诚的“厚礼”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灯笼的呜咽声,像极了亡魂的哭泣。
南门处,柳成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,深吸一口气,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开城门。”
沉重的城门“吱呀”作响,缓缓打开一道缝隙。柳乘风派来的亲信刚要喊暗号,却被柳成一剑刺穿了喉咙。“柳乘风害我母亲,此仇今日必报!”柳成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“北朔军将士,柳贼已被我斩杀,速入城除奸!”
城外的燕屠听到动静,振臂高呼:“儿郎们,入城!”
三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城门,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。柳成跪在道旁,捧着柳乘风亲信的首级:“将军,末将愿为向导,助大军擒杀柳贼!”
燕屠勒住马缰:“好!你带一队人去丞相府,其余人跟我控制各门!”
与此同时,萧烈的五千轻骑已抵达皇宫外。魏景帝还在醉梦中,被亲卫从龙床上拖下来时,酒气熏天,连鞋都没穿。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谁?”他看着玄甲士兵,终于清醒过来,瘫倒在地,“柳乘风呢?他不是说会护着朕吗?”
萧烈走进大殿,龙吟剑的剑鞘碰在柱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他自身难保了。”
此时的柳乘风刚到皇宫门口,便被迎面而来的北朔士兵拦住。他掏出那块玄铁令牌,色厉内荏道:“我是中州侯柳乘风,是你们陛下请我来的!”
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为首的队长冷笑一声:“陛下说了,拿柳乘风首级来见者,赏黄金百两。”
柳乘风脸色煞白,转身想跑,却被脚下的金银箱子绊倒。他看着围上来的士兵,又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丞相府方向,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萧烈的棋子。“萧烈!你言而无信!”他凄厉地嘶吼,却只换来一把冰冷的刀。
刀锋落下时,柳乘风仿佛看到了洛阳百姓怨毒的眼神,看到了被他克扣军饷而饿死的士兵,看到了被他强征粮食而家破人亡的老汉……这些画面如潮水般涌来,最终归于一片黑暗。
三更的月色依旧清冷,照在洛阳的街道上,北朔的玄色龙旗缓缓升起在皇宫的旗杆上。柳乘风的奸佞算计,终究成了一场黄粱美梦,只留下“献城”的笑柄,被记入沧澜的史册,警示后人。
而洛阳城的百姓,在睡梦中被铁骑声惊醒,却没有恐慌,反而打开门,看着那些秋毫无犯的北朔士兵,眼中渐渐燃起了对新生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