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的批复文书是在一个雨天送来的。
驿卒的蓑衣还在往下滴水，公文袋却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。陆文远拆开，抽出里面的文书——厚厚一沓，最上面是州府的批文，底下是他两个月前提交的《安平县民事调解革新十条》。
批文很简单：“准予试行。经费自理。一年为期，视成效定夺。”
落款处盖着怀庆府知州的大印。
王大锤凑过来看，念完“经费自理”四个字，脸就垮了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不等于白说吗？准是准了，可没钱啊！”
赵账房推了推老花眼镜，拿起那份《革新十条》的副本，翻了几页，眉头皱成疙瘩：“增设婚姻调解组、债务纠纷组、土地确权组……还要建“民事档案库”、办“普法讲堂”、组织“乡邻调解团”……陆大人，您这计划写得是好，可光纸墨钱就得多少？更别说请人、建房、置办东西……”
沈青眉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：“州府这是想看咱们笑话。”
苏小荷轻声说：“但至少……准了。”
陆文远将批文折好，放回桌上，脸上却没什么失望的神色，反而笑了笑：“准了就好。至于钱……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想？”王大锤挠头。
陆文远没直接回答，而是走到墙边那面贴满线索和计划的木板前。木板是前阵子他让王大锤钉的，上面用炭笔写了些条目，画了些草图。
他拿起炭笔，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：“闲差计划”。
然后转身，看向众人：
“咱们闲差司，从今天起，改个名字——叫“安平县民事综合服务中心”。名字听着大气，但活儿还是那些活儿，只是……做得更细，更全。”
他指着木板上的条目：
“第一，婚姻调解组。小荷，你来负责。安平每年闹和离、争家产、抢孩子的案子不少，以前咱们管不过来，现在专门管。找几个街坊里德高望重的老太太、老婶子，请她们当“调解员”——不用给钱，管饭，再给发个“热心街坊”的牌子。”
苏小荷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第二，债务纠纷组。赵账房，你主抓。账目你最熟。以后谁家欠钱不还、买卖纠纷、工钱拖欠，都归你管。立个规矩：十两银子以下的纠纷，不收调解费；十两以上的，收一成。收来的钱，一半归公，一半给调解员当补贴。”
赵账房眼睛亮了亮：“这倒是个路子。”
“第三，土地确权组。”陆文远看向沈青眉，“青眉，你来。安平地界纠纷多，东家说田埂往西三尺，西家说往东三尺，年年吵。咱们重新丈量，立界碑，画地图，每家每户发一份“地契副本”，白纸黑字写清楚，省得以后扯皮。”
沈青眉点头：“行。”
“第四，”陆文远看向王大锤，“大锤，你带几个人，把司里那间空厢房收拾出来，改成“民事档案库”。把咱们这些年处理过的案子，分门别类整理好。再弄几个架子，放些《大靖律》《田亩令》《婚丧嫁娶规例》之类的册子——咱们自己抄，不用花钱买。”
王大锤拍胸脯：“包在我身上！”
“第五，”陆文远顿了顿，“普法讲堂。每旬一次，就在司里院子讲。讲什么？讲怎么立借据才有效，讲分家怎么分才公平，讲打官司前得准备什么证据……来听的人，不收钱，但得帮忙干点活——扫地、搬东西、抄文书，都行。”
他说完，看向众人：“还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
老马头从灶间探出头：“那……那我干啥？”
陆文远笑：“马叔，您可是咱们的“后勤总管”。以后来办事的人多了，茶水得供上，中午管不起饭，但熬锅粥、蒸屉馒头，让大伙儿垫垫肚子——钱从调解费里出。”
老马头乐了：“这个我在行！”
计划定下来，说干就干。
当天下午，闲差司门口就贴出了告示——是苏小荷用工楷写的，字迹娟秀：
“安平县民事综合服务中心即日成立。受理婚姻家事、债务纠纷、土地确权等民事案件。另设普法讲堂，每旬一次，免费听讲。欢迎乡邻咨询。”
告示贴出去没多久，就有人来围观。
刘婆和张婶挤在最前面，仰着头念。念完，刘婆撇嘴：“搞这么多花样，不还是调解纠纷吗？”
张婶却道：“我瞅着挺好。上回为那只鹅，跑了好几趟。要是早有专门管这事的，哪用这么麻烦？”
第二天，真有人来了。
是个年轻媳妇，眼睛红肿，说丈夫喝醉了打她，想和离又舍不得孩子。苏小荷把她请到里屋，细细问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，媳妇眼睛还红，但神色平静了些。
“苏姑娘让我先回娘家住几天，冷静冷静。”她对等在门口的婆婆说，“她说……要是真想和离，她帮我写状子；要是还想过，她去找我男人说说。”
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第三天，来了个卖菜的老汉，说肉铺老板欠他三个月菜钱，总共二两银子，一直不给。赵账房把肉铺老板叫来，三方对质。最后定下：肉铺老板分三个月还清，每月还七百文，多出的一百文算利息。
老汉拿着赵账房写的还款字据，手直抖：“赵先生，这……这真管用？”
赵账房板着脸：“白纸黑字，他敢赖账，咱们就去县衙告他。”
肉铺老板讪讪地走了。
土地确权那边，沈青眉带着王大锤和几个安平帮的人，从城东开始丈量。皮尺拉直，界碑砸实，每量完一块地，就在地图上标清楚，让主家按手印。
起初有人不配合，怕量少了。沈青眉也不急，就说：“那你别量。等左右邻居都量完了，界线定死了，你那块地多出来少出来，都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那人一听，赶紧说：“量！量！”
普法讲堂第一次开讲，来了二十多个人。陆文远站在院里，拿块木板当黑板，用炭笔写写画画，讲怎么立借据、怎么留凭证、怎么找人作证。
讲完，有人问：“陆司长，要是借据丢了怎么办？”
陆文远答：“所以要多留几份。自己留一份，中人留一份，实在不行，到咱们这儿备个案——不收钱，就记个档。”
又有人问：“那要是中人被收买了呢？”
“那就找两个中人。”陆文远笑，“再不行，找三个。人多，想一起被收买就难了。”
众人哄笑。
日子一天天过，闲差司——现在是民事综合服务中心了——越来越热闹。
来办事的人多了，调解费也收了些。虽然不多，但买纸墨、供茶水、给调解员发点补贴，勉强够用。
赵账房的账本上，开始有了进项。虽然每月也就几两银子，但他算得很仔细，每一文钱花在哪儿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月后，周县令来了。
他背着手在服务中心转了一圈，看见里屋苏小荷在调解夫妻矛盾，外间赵账房在算账，院里王大锤在整理档案，灶间老马头在熬粥……点了点头。
“陆司长，”他说，“州府那边……有人在打听咱们这儿的情况。”
“哦？”陆文远抬眼，“打听什么？”
“问咱们搞这些，花了多少钱，办了多少事，百姓反响如何。”周县令顿了顿，“我看……像是有人想学，又怕学不好。”
陆文远笑了笑：“想学是好事。咱们这些法子，本来就不该藏着掖着。”
“那经费……”
“还是那句话，”陆文远看向院子里忙碌的众人，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周县令走了，但没过几天，州府又来人了。
这次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，自称是州府户房的吏员，说是来“观摩学习”。他在服务中心待了一整天，看苏小荷调解，看赵账房算账，看沈青眉丈量土地，还听了半堂普法课。
走的时候，他对陆文远说：“陆司长，您这儿……确实有点意思。”
陆文远只是笑笑。
送走州府的人，沈青眉走过来：“看来，咱们这“闲差计划”，有人盯上了。”
“盯上就盯上。”陆文远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但枝干依然挺拔，“只要能帮到人，被谁学去，都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