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举案的卷宗越堆越高。
闲差司前堂那张旧桌子已经摆不下了,苏小荷不得不在墙边又加了张条案,上面摞满了历年县试、府试的录取名录、考生家世背景、考官任职记录……纸页泛黄,墨迹深浅不一,像一层层沉积的时光。
她查得很细。
白天整理新到的文书,晚上就着油灯翻旧档。眼睛熬红了,手腕酸了,就揉一揉,继续。赵账房劝她歇歇,她只是摇头:“没事,我不累。”
其实累,但心里有股劲儿撑着。
直到那天深夜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苏小荷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册子。册子封皮已经破损,用麻线重新缝过,上面写着“永宁三年怀庆府童生试名录”。
永宁三年。
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。
翻开,一页页看。名字、籍贯、年龄、成绩……都是些陌生的名字。直到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苏明远。安平县人士。年二十二。成绩:甲等第七。
父亲的名字。
苏小荷的手抖了起来。
她记得父亲。记得他消瘦的背影,记得他深夜在油灯下写字的侧影,记得他咳嗽时压抑的声音,记得他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小荷……莫要做官……平平安安……就好……”
那时她还小,不懂。后来家里越来越穷,母亲病逝,她逃难到安平,为了糊口进了闲差司当杂役。再后来,她识字,会算,帮着整理文书,渐渐成了司里不可或缺的一员。
她一直以为,父亲只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,因为家贫,因为时运不济,才郁郁而终。
现在看着这个名字,看着“甲等第七”的成绩,她忽然意识到——父亲当年,是有机会的。
甲等第七,按规矩可以直接参加府试,考过了就是秀才。秀才虽不算官,但见了县官不用跪,不用服徭役,还能领些粮米补贴家用。
可父亲为什么没有?
她继续往后翻。册子后面还有几页附录,是当年因“违规”被革去成绩的考生名单。
苏明远的名字又出现了。
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“卷入学案,成绩作废,永不得考。”
学案?
苏小荷心跳得厉害。她放下这本册子,又去翻其他卷宗。永宁三年的学案……永宁三年……
找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时,她终于在一堆发霉的旧档里,翻到一份残缺的案卷。
标题是:“永宁三年怀庆府科场舞弊案始末”。
案卷很薄,只有几页,而且中间被撕掉了几处关键部分。但从残存的字句里,她拼凑出了大概:
永宁三年,怀庆府院试(考秀才的考试)前,有人举报考题泄露。官府彻查,抓了几个“涉案”的考生和书吏。其中就有苏明远——举报人称,曾看见他与某书吏私下接触。
没有确凿证据,但风声已经传开。为了“平息事态”,官府将那几个考生全部革去功名,永不许再考。
案卷末尾有一行模糊的批注:“此事涉及……不宜深究。”
涉及什么?批注的人没写,或者写了又被涂掉了。
苏小荷捏着那份残缺的案卷,坐在油灯下,浑身发冷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——不是遗憾,不是不甘,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……了然。
“莫要做官。”
原来不是劝她不要当官,是告诉她:这个圈子,太脏。
“小荷?”
陆文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苏小荷猛地抬头,才发现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窗棂透进来,照在她手里那份案卷上,也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陆文远走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她脸色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查到了?”他轻声问。
苏小荷点头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文远接过案卷,快速扫了一遍。看完,他沉默片刻,将案卷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我父亲……”苏小荷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当年……是被冤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。”陆文远看着她,“你父亲若是真做了亏心事,不会把你教得这么好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小荷心里那扇紧闭的门。
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陆文远没劝,只是递过一方帕子。
等苏小荷平静些,他才缓缓说:“永宁三年……那正是漕银案发生的前一年。如果我没猜错,你父亲卷进的所谓“学案”,恐怕和后来那场风波有关。”
苏小荷抬头,泪眼朦胧:“您是说我父亲他……”
“可能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”陆文远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,“科举舞弊,考题泄露……这些事背后,往往牵扯着更大的利益。你父亲当年,或许是碰巧撞见了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苏小荷:
“但现在,你查到了。”
苏小荷擦干眼泪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:“我要还我父亲清白。”
“那就继续查。”陆文远点头,“但记住——这不是为你父亲一个人。是为所有被冤枉的寒门学子,是为那些本该有出路、却被堵死了路的人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苏小荷查得更仔细了。
她找到了当年那桩“学案”的其他几个考生——有的已经去世,有的搬走了,还有一个留在安平,如今是个私塾先生,姓孙。
孙先生已经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。听说闲差司的人找他,起初很警惕,但听说是为了永宁三年的事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件事啊……”他坐在自家简陋的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老槐树,“过去这么多年了,还提它做什么。”
“孙先生,”苏小荷轻声问,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孙先生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陪她一起来的陆文远,叹了口气。
“那年院试前,我去书店买纸笔,碰巧遇见了你父亲苏明远。我们聊了几句,都觉得那年的考题……出得太偏了。有些题目,根本不在常考范围里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后来就出了泄题的事。官府来查,问我们有没有买过“特殊”的复习资料。我们说没有。但有人举报,说看见苏明远和一个书吏在茶馆说话。”
“那是冤枉的!”苏小荷忍不住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孙先生苦笑,“那天我也在茶馆。你父亲和那个书吏,只是碰巧坐邻桌,说了几句闲话。但有人硬要说他们是在交易考题。”
“是谁举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先生摇头,“但后来我听说,那个书吏……在牢里“病死了”。你父亲他们几个考生,被革了功名。事情就这么……不了了之。”
他说完,看着苏小荷:“你是苏明远的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人。”孙先生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学问好,人正直。如果当年没出事,现在至少也该是个举人了。”
苏小荷眼圈又红了。
离开孙先生家,走在回闲差司的路上,苏小荷一直沉默。
快到司门口时,她忽然开口:
“陆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“莫要做官”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陆文远,“但现在我想……如果做官,是为了不让更多像我父亲那样的人被冤枉,那这个官,我是不是……应该做?”
陆文远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她:
“小荷,这世上没有该不该,只有想不想。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但记住——不管做什么,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苏小荷重重点头。
回到闲差司,她继续整理卷宗。
但这次,她心里那点迷茫和委屈,已经消失了。
父亲是被冤枉的。
而现在,她有机会查清真相,还父亲清白,也还那些寒门学子一个公道。
这或许就是她该走的路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旧纸堆上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苏小荷提笔,在纸上写下:“永宁三年学案疑点汇总……”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都透着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