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义仁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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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6章 朱批十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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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初刻,慈庆宫,东暖阁。 烛火通明,映得太子朱载垕脸上神色明灭不定。他身着常服,外罩一件玄色貂氅,显然是从睡梦中被紧急唤醒。此刻,他端坐在书案后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,发出不疾不徐的叩响,目光深沉,落在面前摊开的两样东西上。 一样是那个巴掌大小、温润莹白的蟠龙玉佩,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,龙身缠绕的纹路和那个古朴的篆字,无声地彰显着其来历非凡。另一样,是几张边缘焦黄破碎的旧纸,正是沈清猗从油纸包中取出、又被骆思恭夺下的、沈煜亲笔批注的《瘟神散典》末页残篇。 骆思恭垂手肃立在书案前三步处,将安乐堂废墟发生的一切,包括沈清猗如何逃脱、东厂冯保如何带人前去、神秘黑衣人如何截杀、自己如何“恰巧”赶到将人“救”下,一一详细禀报。他语气平稳,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,但其中隐含的意味,却让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。 朱载垕静静听着,直到骆思恭说完,又沉默了片刻,目光才从那蟠龙玉佩和残页上移开,转向一旁垂首而立、脸色苍白、身体微微发抖的沈清猗。 “沈姑娘,”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深夜离宫,私会不明身份之人,又牵扯出东厂、神秘杀手,如今更有此物……”他指了指那蟠龙玉佩和残页,“你是否该给孤一个解释?这玉佩,从何而来?这几页纸,又是什么?” 沈清猗跪在地上,冰凉的金砖地面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裙侵入骨髓,但比这更冷的,是她此刻的心。她知道,自己此刻的回答,至关重要,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,甚至可能影响朝局。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,就在眼前,她是否要说出?说出之后,这位年轻的、心思深沉的太子,会作何反应?他会相信吗?还是会像他父亲嘉靖皇帝当年一样,被那“长生”的幻影所迷惑? 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骆思恭是太子心腹,他能将自己带回来,并呈上这两样东西,至少说明太子目前并不想立刻处置自己,或许还想从她这里得到更多信息。而那个蟠龙玉佩,是那位神秘“贵人”的信物,或许……也能成为一个筹码? “回禀殿下,”沈清猗抬起头,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颤,但语气尽量保持平稳,“此玉佩,是一位……故人所赠,言明若民女遭遇危难,可凭此物,寻求庇护。”她没有说出“守墓人”老太监,也没有提及“贵人”,只说“故人”,将信物来源模糊化。 朱载垕不置可否,手指依然轻轻叩击着桌面,目光却锐利如刀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“故人?什么样的故人,能拥有此等信物?沈姑娘,这蟠龙纹,还有这“受命于天”的篆文,可不是寻常人能用的。” 沈清猗心头一紧。太子果然认得这玉佩的规制!她咬了咬下唇,低声道:“民女……民女不知。那位故人只说,此物可救急,并未言明身份。” 朱载垕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玉佩的事,转而指向那几页残纸:“那此物呢?这上面,似乎是你父亲的笔迹。写的是什么?” 来了。最关键的问题。沈清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看着那几页染着父亲血泪、记录着惊天之秘的残页,在太子手中,如同寻常纸张般被翻阅。说出真相,可能引火烧身,甚至可能触怒天颜,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。但不说,这秘密可能永埋尘土,而陈矩、王安,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野心家,会继续追寻那害人的邪术,后果不堪设想。父亲临终前的泣血警示,犹在耳边。 “此物……是家父遗物。”沈清猗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是关于……关于一本名为《瘟神散典》的医书……的批注。” “《瘟神散典》……”朱载垕咀嚼着这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自然知道这本书,知道陈矩、王安,甚至他那位深居西苑修玄的父皇,都对这本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。他也正因为如此,才将沈清猗“请”来。只是没想到,这本书的背后,似乎隐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秘密。 “继续说。”朱载垕的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 沈清猗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然。她决定赌一把,赌这位年轻太子,与他那痴迷长生的父皇不同,赌他心中尚有江山社稷,有黎民百姓。 “家父在批注中言道,此书……并非济世医书,实乃……邪术之典!”沈清猗一字一句,声音虽轻,却如惊雷在寂静的暖阁中炸响,“其末章所载“窃天”之法,更是……更是以瘟毒逆转阴阳,强夺他人寿元气运,补益己身,祸·国殃民之绝道!家父……家父当年,正是因为窥见此术之害,冒死毁去关键章节,并泣血上谏,才触怒……触怒天颜,被迫离宫,远走他乡!” “触怒天颜?”朱载垕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电,紧紧锁住沈清猗,“你是说,当年沈太医离宫,并非失手,而是因为……此书?因为谏阻……父皇?” 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,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。骆思恭垂下的眼睑猛地一颤,但依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 沈清猗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她知道,此刻已无退路。她重重叩首,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带着哽咽,却异常清晰:“是!家父批注残页在此,上有……上有陛下朱批,可为佐证!陛下当年……曾有意……修习此邪术!” “轰!” 仿佛有惊雷在朱载垕脑海中炸响!父皇……曾有意修习那“窃天”邪术?被沈煜谏阻,甚至因此贬斥了沈煜?不,不仅仅是贬斥,很可能是……灭口?金花婆婆背后的人……难道真是父皇?他瞬间联想到了许多。父皇多年深居西苑,痴迷炼丹修道,追求长生,朝政几乎全部交由严嵩父子把持。若父皇真的曾对那“窃天”之术动心,甚至因此对谏阻的沈煜起了杀心,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!为何父皇对陈矩在西苑的举动不闻不问?为何王安能如此肆无忌惮?因为他们可能都在某种程度上,迎合甚至利用了父皇对“长生”的渴望! 他猛地抓起那几页残纸,凑到烛火下,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朱批。那熟悉的、遒劲中带着几分狂放、几分偏执的笔迹,他绝不会认错!正是他父皇,嘉靖皇帝朱厚熜的亲笔!那些字句——“荒谬!朕乃天子,富有四海,万民皆为朕之子民,何来“至亲至信”之说?天下万物,皆为朕用!”“沈煜迁腐!此术必成,朕当亲试之!”——字字句句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底,烙在他的心上! 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从朱载垕脊椎骨升起,瞬间蔓延全身。他早就知道父皇痴迷长生,宠信方士,甚至因为“二龙不相见”的荒谬言论,多年疏远自己这个太子。但他从未想过,父皇的执念竟如此之深,深到不惜触碰这等灭绝人性的邪术!更深到,可能为了掩盖此事,默许甚至纵容了对沈煜的迫害! 而陈矩,这个伺候了父皇几十年的老太监,他如此痴迷《瘟神散典》,千方百计寻找“引子”,甚至不惜与王安勾结,难道是想效仿父皇,甚至……取代父皇,行那“窃天”之事,谋夺父皇的寿元、气运,乃至……江山?! 这个念头让朱载垕不寒而栗。若真如此,那陈矩所图,绝非仅仅是延长他自己的寿命那么简单!他是想窃取父皇的“天命”!这是谋逆!是弑君! 而王安呢?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单纯想利用此术扳倒陈矩,巩固自己的权位?还是……他也对那“窃天”之术心存妄想? 无数念头在朱载垕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,但他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是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将残页轻轻放回桌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 “沈姑娘,你可知,你今日所言,若有一字虚妄,便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朱载垕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其中蕴含的冷意,让沈清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 “民女所言,句句属实!此残页笔迹,殿下可仔细勘验!家父一片丹心,天地可鉴!他正是预见到此术一旦现世,必将酿成滔天大祸,生灵涂炭,才不惜以身犯险,毁书死谏!民女……民女继承父亲遗志,宁死亦不敢让此邪术害人!”沈清猗抬起头,泪水滑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 朱载垕看着她,这个跪在地上,衣衫褴褛,额头带伤,眼中含泪却目光灼灼的女子。她的话,有那染血的残页为证,有那蟠龙玉佩背后的“贵人”为引,更有沈煜当年的遭遇佐证,不由得他不信。至少,那“窃天”邪术的存在,以及父皇曾对此术产生兴趣,是确凿无疑的。 “那“紫河车前,半夏当归”,又是何意?”朱载垕忽然问道,目光转向骆思恭。骆思恭立刻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禀殿下,此暗语,是那诱使沈姑娘出宫的假太监所言,亦出现在沈太医绝笔之中,似是联络某人之暗号。臣已派人去查,但暂时未有头绪。” 沈清猗心中一紧。太子果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说出部分实情:“回家父绝笔中所言,此暗语,是家父托付一位……“罗先生”照顾民女所用。但今夜在太液池边,有一自称民女“师兄”之人,以此暗语诱民女出宫,幸得一位宫中老内侍相救,方知是陷阱。至于那位“罗先生”究竟何人,身在何处,民女……实不知情。”她没有提及那老太监以命相送,也没有说出安乐堂的约定,只将“罗先生”的存在模糊化。 朱载垕若有所思。沈煜临终托孤,将女儿和足以震动朝野的秘密,托付给一位神秘的“罗先生”。这位“罗先生”是谁?是朝中大臣?是江湖奇人?还是……宫中的某位“贵人”?与那蟠龙玉佩有关吗?他隐隐觉得,这位“罗先生”,恐怕才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人物之一。而沈清猗,就是找到这位“罗先生”的钥匙。 “骆卿,”朱载垕看向骆思恭,“今夜安乐堂之事,你怎么看?东厂的人,还有那些黑衣人。” “回殿下,”骆思恭沉声道,“东厂冯保带人前去,意图明确,是要抓捕沈姑娘。至于那些黑衣人,身手不凡,行动果决,且悍不畏死,显然是死士。他们目标似乎也是沈姑娘,但并非要加害,而是要将其带走。臣赶到时,他们已与东厂之人交上手。臣怀疑,这两拨人马,并非一路。东厂背后是王安,而那些黑衣人……其来历颇为可疑,所用兵器、武功路数,不似中原常见,倒有几分……东南沿海或是异域的风格。而且,其中为首者逃脱,两名被擒者立刻服毒自尽,显然是经严格训练的死士。” “东南?异域?”朱载垕眼神一凝。东南,晋王余孽,倭寇,神秘的“主谋”……这些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。难道,那些黑衣人是东南“主谋”派来的?他们也盯上了沈清猗,或者说,盯上了她手中的《瘟神散典》秘密? “那蟠龙玉佩的来历,可曾查到?”朱载垕又问。 “此玉佩规制极高,蟠龙五爪,乃亲王及以上方可使用。其上篆文“受命于天”,更是非比寻常。臣已命人去查内府存档,看是否有类似信物赐出记录。但此玉佩年代似乎颇为久远,恐需些时日。”骆思恭答道。 亲王以上?朱载垕心中念头飞转。父皇的兄弟?或是……更早的藩王?沈煜当年,竟与一位亲王有如此深的交情,能得此信物?这位亲王,是否就是那位“罗先生”?若是,他为何隐匿不出?是在避祸,还是另有所图?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,但核心却逐渐清晰——《瘟神散典》的“窃天”邪术,是这一切漩涡的中心。父皇的欲望,陈矩的野心,王安的算计,东南的阴谋,甚至那位神秘的“罗先生”和“贵人”,都围绕着它展开。 “沈姑娘,”朱载垕再次开口,声音缓和了些许,“你父亲忠肝义胆,为国为民,不惜以身殉道,孤心甚慰。你继承父志,不畏艰险,亦是好样的。只是此事牵涉甚广,关乎国本,更关乎父皇清誉,不得不慎之又慎。” 沈清猗心中一松,听太子的口气,似乎暂时相信了她,而且对父亲的所为表示了认可。 “你先起来吧。”朱载垕示意一旁的内侍搀扶沈清猗起身,“你伤势不轻,又受惊吓,暂且留在慈庆宫休养。骆卿,加派人手,保护沈姑娘安全,没有孤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,包括……东厂的人。”他特意强调了“东厂”二字。 “臣遵旨!”骆思恭躬身领命。 “另外,”朱载垕目光重新落在那几页残页和蟠龙玉佩上,沉吟片刻,“这残页和玉佩,暂且由孤保管。沈姑娘,你可有异议?” 沈清猗张了张嘴,想说那是父亲遗物,但看到太子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,终究还是低下了头:“全凭殿下做主。” “很好。”朱载垕点点头,“你且安心住下。你父亲的事,孤会查个水落石出。那邪术,也绝不容其现世害人。”这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,不知是说给沈清猗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 “谢殿下。”沈清猗再次跪下叩首,这一次,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。至少目前看来,太子似乎站在了反对那邪术的一边。 “带沈姑娘下去休息,传太医来瞧瞧伤处。”朱载垕吩咐道。 立刻有宫女上前,搀扶着疲惫不堪、浑身疼痛的沈清猗,退出了暖阁。 阁内只剩下朱载垕和骆思恭两人,烛火噼啪,映照着太子阴晴不定的脸。 “骆卿,”良久,朱载垕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如何看?” 骆思恭知道太子问的是什么,他略一思忖,谨慎答道:“沈氏女所言,与残页、玉佩等物证,以及沈太医当年遭遇,颇可相互印证。那“窃天”邪术,恐非空穴来风。陈矩、王安等人之所为,恐怕皆源于此。至于陛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 朱载垕明白他的意思。涉及到皇帝,臣子不宜妄加揣测。他揉了揉眉心,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。一边是沉迷长生、可能曾触碰邪术的父皇,一边是虎视眈眈、图谋不轨的权阉和野心家,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东南势力和神秘“罗先生”……他这个太子,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盲人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 “那蟠龙玉佩,必须尽快查清来历。”朱载垕沉声道,“还有那个“罗先生”,暗中查访,但务必小心,不要打草惊蛇。至于陈矩和王安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他们不是想要《瘟神散典》吗?不是想要“引子”吗?孤就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 骆思恭抬起头,眼中露出询问之色。 “将沈清猗在慈庆宫的消息,稍稍透露出去,但要模糊,似是而非。”朱载垕的指尖,轻轻划过那几页残页上,嘉靖皇帝那力透纸背、充满渴望与偏执的朱批十字——“此术必成,朕当亲试之”。 这十个字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,也照亮了眼前的迷雾。父皇的欲望,是这一切的原动力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他要利用这一点,让陈矩和王安,互相撕咬,也让那隐藏在暗处的东南“主谋”,浮出水面。 “另外,”朱载垕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加派人手,盯紧西苑丹房,还有王安的司礼监值房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孤都要知道。尤其是陈矩,他拿到那页“假末页”后,绝不会安分。孤倒要看看,他究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。” “臣明白。”骆思恭肃然应道。 “还有,”朱载垕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,东方已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,但黑暗依旧浓重,“去查一查,三十年前,宫中可有一位姓罗的太医,或者与太医往来密切的罗姓贵人。特别是……与沈煜交好的。” “是。”骆思恭记下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殿下,那沈氏女……是否要安排人试探一下,关于那位“罗先生”,她是否还有所隐瞒?” 朱载垕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必。她今夜受了太多惊吓,又刚刚经历生死,心神未定。暂且让她安心养伤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是狐狸,总会露出尾巴。是“贵人”,也总会现身的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静观其变,同时……做好准备。” 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:“陈矩和王安,还有东南那些魑魅魍魉,他们想要这天下乱,想要浑水摸鱼。那孤,就让他们看看,这水到底有多深,这鱼,又到底是谁的网中之物!” 骆思恭心中凛然,他知道,太子已经做出了决断。一场围绕着《瘟神散典》、长生邪术、皇权阴谋的腥风血雨,即将在黎明到来之前,正式拉开序幕。而太子,将不再是被动等待,而是要主动入局,执棋搏杀! 只是,这场棋局中,执棋者,真的只有他们吗?那深居西苑、一心修玄的皇帝,那页真正的末页,那神秘的“罗先生”和蟠龙玉佩,还有那逃走的黑衣人,诈死的景王……他们,又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? 天色将明未明,慈庆宫的烛火,彻夜未熄。而那页染血的残页上,嘉靖皇帝朱批的十个字,在晨曦微光中,显得格外刺目,仿佛预示着,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,已不可避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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