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”的滋味,是混杂着尘土、霉味、柴烟、草药苦涩,以及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、名为“安稳”的稀薄气息。
“义仁堂”的牌匾挂上之后,这座废弃的山庄,似乎真的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、沉静的“气”。那牌匾上暗金色的刻痕,在阴沉的天空下并不显眼,但每个进出山庄的人,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。那三个字,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,压在心头,却也定住了某种惶然。
接下来的几日,是这支队伍自离开静心庵后,最为“安逸”的时光。没有连夜奔逃,没有突袭的“东溟”妖人,没有在泥泞和尸骸中挣扎。虽然食物依旧匮乏,清水需要从井中汲取、煮沸,伤病员需要照料,警戒不能放松,但至少,他们有了墙,有了屋顶,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“据点”的地方。
陆擎几乎足不出户,就在正堂旁一间相对完好的静室中调息。挂匾的消耗远超想象,不仅仅是力量,更是精神和意志的高度透支。他需要时间,来“消化”强行吞噬“圣血”衍生液带来的庞大生机和“位格”余韵,也需要时间,来“安抚”左臂深处那因为连续使用、吞噬而变得更加活跃、躁动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“符文”力量,以及胸口玉玺烙印与之产生的、越来越紧密、危险的共鸣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,左臂的“变化”,并未停止。那些幽暗的符文,仿佛拥有了生命,在皮肤、肌肉、骨骼的更深层,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却不可逆转的速度,蔓延、生长、烙印。每一次力量的涌动,都带来更甚的灼痛与冰冷。而胸口的玉玺烙印,仿佛一个贪婪的黑洞,不断牵引、吸收着这些符文的力量,以及那“圣血”带来的古老“位格”,烙印本身那半个龙爪的轮廓,似乎……微微地,清晰、饱满了那么一丝丝?一种更加深沉、冰冷、充满了邪异威严的气息,从中隐隐透出。
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。但他别无选择。力量,是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。哪怕这力量,正在将他拖向某个未知的、危险的深渊。
静慧师太和慧寂老僧,成了山庄实际的管理者。静慧带着妇人们照顾伤员、孩童,打理有限的物资,用找到的、山庄附近采集的一些草药,熬制汤药,调理众人的身体。慧寂则凭借其慕容家暗卫的经验,与老邢、秦川一起,加固围墙,设置简单的预警陷阱,规划巡逻路线,并将山庄内外仔细探查了一遍。
山庄比预想的要大。除了前后两进的居住区,后面还有一个荒废的小菜园,一口水质清澈的活井,甚至在山壁一侧,发现了一个隐蔽的、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、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——山洞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弯腰进入,但内部却颇为深邃、干燥,似乎曾经被用作储藏或避难之所。洞里还残留着一些腐朽的货架、空陶罐,以及角落里一小堆散乱的、锈蚀的兵器和甲片碎片,看样式,并非近年之物。
“这地方……以前恐怕不是普通山庄。”慧寂老僧仔细检查着那些锈蚀的兵器碎片,若有所思,“看这制式和残留的纹路,有点像是……前朝地方屯军的制式装备?但又有些不同,更粗糙一些。或许,是某个地方豪强或隐秘势力,在此设立的秘密据点?后来不知因何废弃了。”
这个发现,让众人心中多了一丝警惕,但也多了一分了然。难怪这地方相对隐蔽,建筑也颇为坚固。或许,这正是他们能在此暂时安身的原因。
平安和狗蛋,以及那十六个被救下的孩童(有一个成功净化,两个化为灰烬),是山庄里最需要小心照料,也带来最多“生气”的一群。在短暂的惊恐和虚弱后,孩子们的天性开始慢慢恢复。在静慧师太的安抚和有限的食物供应下,他们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一丝血色,眼中也不再只有恐惧,开始有了好奇,有了同伴间的窃窃私语,甚至有了偶尔压低声音的、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嬉笑。平安作为其中年纪较长、又身负“隐龙佩”的孩子,隐隐成了这群孩子的“头”,虽然他自己依旧沉默寡言,但会默默地将自己分到的干粮掰开,分给更小的孩子,也会在狗蛋和其他孩子做噩梦惊醒时,笨拙地拍着他们的背。
这一切,陆擎都“感知”得到。他坐在静室中,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,仿佛能穿透墙壁,“看”到院中忙碌的身影,听到孩子们压低的稚语,嗅到空气中飘散的、混合着草药和炊烟的、属于“人间”的微弱气息。这气息,如同冰冷的熔岩深处,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流,对抗着体内那无处不在的痛苦和冰冷,锚定着他那越来越趋向“非人”的意志中,最后一点属于“人”的执念。
然而,这脆弱的平静,在第四日清晨,被彻底打破。
打破平静的,不是预料中的“东溟”袭击。
而是秦川。
他是在天刚蒙蒙亮,带着两个护卫,例行外出探查山庄周围三里内情况时,在距离山庄约莫一里地、通往外面官道的一条岔路口旁,发现的。
当时,秦川正蹲在地上,仔细查看泥地上一些新鲜的、凌乱的、不属于他们队伍任何人的脚印和车辙印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些痕迹很新,不超过一天,数量不少,至少有二三十人,还有车辆。他们似乎在岔路口徘徊、搜寻了许久,然后……分成了两路?一路沿着官道继续向南,另一路……痕迹变得隐蔽、小心,似乎朝着山庄所在的山谷方向而来,但在距离山谷入口还有一段距离时,又诡异地消失了,仿佛凭空蒸发,或者……刻意抹去了痕迹?
就在秦川心头寒意骤升,准备立刻返回禀报时,他身旁一个眼尖的护卫,突然指着岔路口旁边一棵枯死的、枝桠扭曲的老槐树,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恐惧而变调:
“队……队副!你……你看那树上!挂……挂着的是什么?!”
秦川猛地抬头,顺着护卫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
只见在那棵枯死老槐树最高、最粗的一根横枝上,赫然用粗糙的、浸透了暗红色、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的麻绳,整齐地、一字排开,悬挂着——九颗人头!
九颗!男女老少皆有!头颅的脸都朝向山庄的方向,表情各异,但无一例外地充满了临死前的极致恐惧、痛苦和绝望!有的瞪大了眼睛,眼珠几乎要突出眼眶;有的张大了嘴巴,仿佛在无声地尖叫;有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血污**……
更加诡异、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——这九颗人头,都被用某种粗糙的手法,进行了“处理”!他们的额头正中,都被用利刃刻上了一个血肉模糊的、歪歪扭扭的、但依稀能辨认出是“三瓣漩涡”图案的——“东溟”标记!而他们的嘴巴,都被粗暴地用木楔或是其他东西,强行撬开,塞进了一团黑乎乎的、散发着刺鼻腥臭和腐败气息的、仿佛是某种动物内脏或是更加恶心的东西**!
鲜血,已经不再流淌,在枯枝和麻绳上凝结成暗红发黑的血痂。但那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,混合着清晨山谷的寒意,依旧扑面而来,钻入鼻孔,直冲脑髓**!
“呕——!”一个护卫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。
秦川也是脸色惨白如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怒火!
这是威胁!赤裸裸的、残忍到极致的威胁!是“东溟”留下的“名片”!用九个无辜百姓的头颅和生命,在这里,在他们“义仁堂”的家门口,悬挂出的血淋淋的警告**!
“他们……他们发现我们了!”另一个护卫声音颤抖地说道,“这是在告诉我们,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,知道我们杀了他们的人,毁了他们的药……这是报复!是挑衅!”**
“闭嘴!”秦川低吼一声,强压下心中的惊怒,“立刻回去!禀报尊上!”**
他们再也顾不上查看痕迹,转身就往山庄疯狂奔跑,仿佛身后那棵挂满人头的枯树,是世间最恐怖的存在**。
消息很快传回山庄**。
正在用早膳(如果那点稀粥和硬饼能算早膳的话)的众人,脸色瞬间变得和秦川一样惨白。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,紧紧抱在一起。静慧师太手中的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老邢和其他护卫,则是猛地站起,握紧了武器,眼中充满了杀意和不安**。
“尊上!”秦川冲进静室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地将所见一五一十禀报**。
陆擎静静地听着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真正的石像。但静室中的空气,却在他听到“九颗人头”、“额头刻印”、“嘴塞污物”时,骤然变得冰冷、凝滞,仿佛要冻结一切!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,静静地燃烧着,没有怒火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、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——冰冷**。
“带路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陆擎走出静室,走出山庄。慧寂、老邢、秦川,以及几个胆大的护卫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。静慧师太留下,安抚受惊的孩子们,并加强山庄内的戒备。
一行人很快来到了那个岔路口,来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**。
即使有了心理准备,亲眼看到那悬挂在枯枝上、随风微微晃动的九颗面目狰狞、充满痛苦和亵渎的人头时,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愤怒**。
陆擎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。他的目光,从第一颗人头,扫到第九颗。看着他们额头上那血肉模糊的“东溟”标记,看着他们被强行塞满污物的嘴巴,看着他们脸上凝固的绝望**。
这些人,或许只是附近逃难的流民,或许是这山中残存的猎户、村民。他们与“义仁堂”无关,与“东溟”的恩怨无关。他们只是因为靠近了这里,或者只是因为倒霉地被“东溟”的人撞见,就成了用来威胁、恐吓他们的“道具”和“祭品”**。
用无辜者的血,来践踏生命的尊严。用恐怖和亵渎,来宣扬他们所谓的“净世”。
这,就是“东溟”**。
陆擎缓缓地,伸出了那只左手。对准了那棵枯树,对准了那九颗悬挂的人头。
幽暗的符文,在皮肤下隐隐流转。掌心,那暗金色的漩涡,再次浮现**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释放“镇邪”或“吞噬”的力量**。
而是——一种更加内敛、更加沉重的、仿佛能“抚平”痛苦、“安慰”亡魂的、带着一丝来自“圣血”的古老而温暖的生机余韵的——奇异波动。
这股波动,如同无形的水波,轻轻荡漾开来,笼罩了那棵枯树,笼罩了那九颗人头**。
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九颗人头脸上那狰狞、痛苦、绝望的表情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、温柔的手,轻轻抚过,竟然慢慢地、平静了下来。瞪大的眼睛,似乎闭上了一些;张大的嘴巴,也不再那么扭曲。虽然无法复生,但那萦绕在他们残躯上的、浓烈的怨念和痛苦气息,竟然在这股波动下,缓缓地变淡、消散**。
同时,他们额头上那血肉模糊的“东溟”标记,以及嘴巴里塞着的污秽之物,竟然也在这股波动下,开始迅速地萎缩、干枯、化为灰烬,从他们的伤口和口中脱落,飘散在风中**!
仿佛有一种更高层次的、充满净化与安抚意味的力量,在强行抹去“东溟”留下的亵渎痕迹,还这些无辜亡魂最后一丝尊严**。
这是陆擎吞噬“圣血”后,对体内力量的一种全新的、更加精微的运用尝试。结合了“生机之引”的净化守护,“圣血”的古老生机与“位格”,以及他自身那冰冷却坚定的“守护无辜”的意志**。
过程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**。
当陆擎收回手时,那九颗人头,虽然依旧悬挂在那里,面目依旧可怖,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怨毒和亵渎感。额头和嘴巴的伤口依稀可见,但“东溟”的标记和污物已经消失。仿佛只是九个不幸遇难的普通人**。
“把他们……取下来。”陆擎的声音,依旧平静,但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。“找个地方,好生埋了。立个无名碑。”**
“是!”老邢和秦川连忙应道,带着护卫,小心翼翼地爬上树,将那九颗人头一一解下,用准备好的布包裹住。
就在这时,慧寂老僧忽然蹲下身,在枯树下的泥地里,用树枝拨弄了几下,从一堆枯叶和血污下,翻出了一块拳头大小、沾满泥污的、扁平的石块。他擦去石块表面的泥污,只见上面,竟然用尖利的石子或是其他东西,刻着几个歪歪扭扭、充满了惊恐和仓促的字**:
“山……山里……有……妖……吃……人……黑……洞……孩子……没了……救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就断了,最后一个“救”字只写了一半,仿佛刻字的人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或抓走了**。
“黑洞?孩子?”慧寂老僧脸色一变,“难道……附近山里,还有"东溟"的窝点?他们不仅在这里悬头示威,还在附近继续抓人,特别是……孩子?”**
这个发现,让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。
“东溟”不仅发现了他们,而且就在附近活动!他们的威胁,不仅是悬挂的人头,更是实实在在的、持续进行的罪行!
陆擎的目光,落在那块石头上,又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片笼罩在晨雾中、显得阴森而神秘的连绵山峦**。
“黑洞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眼中那两点淡金色的火焰,骤然收缩、凝聚**。
他想起了秘图上,标记着“黑龙吞日”的那个暗红色漩涡眼睛符号。那符号的中心,就是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难道……这附近山里的“黑洞”,与“黑龙吞日”有关?是某个小型的“门户”或“节点”?还是……“东溟”用来捕获、储存“材料”(特别是孩子)的秘密据点?
“回去。”陆擎转身,朝着山庄的方向走去,“加强戒备。派人轮流盯着这条路和山谷入口。”
“那……山里的事?”秦川忍不住问道**。
“晚上再说。”陆擎的声音,透过晨雾传来,冰冷而决断,“先把"家"守好。”
九颗人头的血,不能白流。
山里的“黑洞”,也不能不管。
但一切,都必须在保证“义仁堂”、保证林见鹿和平安他们安全的前提下**。
夜,很快就会来临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