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一言一行出了神都,一路往南。
官道宽阔平坦,两旁的行道树刚抽出新叶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马车里,王一言手里捧着书,安静地看着。
阿钰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针线,正在做女红。
绣几针,抬头跟王一言说两句话,说完了,低下头,再绣几针。
王瑾瑜昨晚没睡够,现在趴在阿钰腿上睡着了,小脸压着她的裙摆,压出一道一道褶子。
马车外面,贺岚骑马走在最前头,目光扫过官道两旁,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里。
青羽坐在马车车辕上,偶尔偏一下头,听一听风里的声音。
周亚夫骑在马车右侧,一边走一边在马背上比划招式,出拳、收肘、侧身闪避,一套拳打下来,马都让他带得左摇右晃。
他比划完一套,皱眉沉思,随后又从头再来一遍。
净明骑在最末尾。
他不会骑马,两条腿夹着马肚子,整个人趴在马背上,姿势说不上好看,但没有掉队。
他穿着一身合身的新衣裳,那是阿钰遣人给他做的。
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,只是看。
他在禅院三年没出过山门了。
现在看路边的田地,看远处的村庄,看河面上偶尔驶过的渔船,看什么都新鲜。
但他也不是一个人在看。
姬衍飘在他旁边絮絮叨叨。
他之前靠着黄河水君的仙家果位,还能凝出实体,结果果位被王一言赏给了敖寂。
他又变回了灵魂体,风一吹就晃。
王一言不想理他,王瑾瑜一说练武就装死。
没想到净明也能看见他,真是意外之喜,天见可怜,这一路上,他可憋坏了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
姬衍指着远处田埂上的一头水牛,“那东西叫牛,你知道吧?”
净明点点头。
“你见过?”
净明回头看了姬衍一眼,跟看傻子似的。
姬衍被这一眼看得尴尬,干咳了一声,知道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。
“你以前是农户家的孩子?”
他换了个话题。
净明点点头。
“家在哪儿?”
“河东道,清河县,武家坡。”(起名废,刚好听到武家坡这首歌)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净明摇摇头,“没人了。”
姬衍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了因师父把小僧带回了禅院。”
“了因?”
姬衍想了想。镇国禅院的事,他听王一言说过一耳朵,知道那座禅院没了,但里面有什么人、发生过什么事,他不清楚。
所以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净明继续说,“了因师父把小僧交给后院管杂事的老僧。小僧就在后院扫地、擦佛、听师兄们念经。听了三年,把《法华经》背下来了。”
姬衍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飘在净明旁边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之前和我说你不识字?”
净明摇头,“不识字。”
“六万多字的《法华经》,听几遍就会了?”
净明点点头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背下来的。
就是每天听,听着听着,那些字就自己跑到脑子里去了,排好了队,一句一句的,想忘都忘不掉。
“背一段给我听听。”
净明想了想,开口道:“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灭相。佛子行道已,来世得作佛。”
姬衍听完,看着净明,目光变了变。
“你懂这四句话的意思吗?”
净明摇摇头,“不懂。”
“不懂你背它做什么?”
净明想了想,“经书是拿来念的,不是拿来懂的。念多了,总有一天会懂。不懂也没关系,佛又不会怪小僧。”
姬衍笑了,笑得无比很真。
“你这个小和尚,有意思。”
他又问,“那你觉得,什么叫"诸法从本来,常自寂灭相"?”
净明皱着眉,“大概就是说,东西本来是什么样的,就是什么样的。花开了会谢,人来了会走,佛坐在那里,就是坐在那里。不用想太多。”
姬衍看着他的侧脸,“你师父教你佛法的?”
净明摇头,“师父没教过。师父是知客僧,没空教小僧。”
“那这些释义,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扫地的时候想。擦佛的时候想。听师兄们念经的时候想。想着想着,就想出来了。”
姬衍没有再问了。他飘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墙,嘴角弯了弯。
“你这个小和尚,很厉害。”
净明摇摇头,“小僧不厉害。小僧只会扫地擦佛。”
“扫地擦佛。”
姬衍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你知道你扫的是什么地,擦的是什么佛吗?”
净明不解的看着姬衍,“当然是禅院的地,禅院的佛。”
姬衍摇了摇头,“你扫的是自己的心地,擦的是自己的心佛。”
净明愣住了,他伏在马背上,看着姬衍,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前辈也懂佛法?”
姬衍摇头,“不懂。在我的那个时代,没有佛。我是苏醒之后才看了一些佛经,看得不多。但我不需要懂佛法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净明。
“你这个小和尚,扫地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净明想了想,“没想什么,就是扫地。”
“擦佛的时候呢?”
“就是擦佛。”
“念经的时候呢?”
“念经就是念经。”
姬衍看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那几句话,比很多和尚念一辈子经都通透?”
净明摇摇头,“小僧不知道。”
“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,取得很好。净明,净明,心净则明。”
他笑了起来,“小友的眼睛,是真毒啊。”
净明没有听懂,“小友?”
“就是北平王。”
净明点点头,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。
风吹过来,把净明新衣裳的袖子吹得鼓起来。
车队继续往前走,马车走在前面,轮子碾过路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净明伏在马背上,腰上的短刀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刀鞘是旧的,周亚夫塞给他的时候说“出门在外,得有个家伙什”。
他不会用刀,但既然是周亚夫给的,他也不好拒绝。
这时,姬衍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小和尚。”
净明侧过头。
“你那把短刀,到了地方,我教你两招。”
净明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刀,“前辈会用刀?”
姬衍哼了一声,“我用的是剑。但刀和剑,差不多的东西。教你这个小和尚,足够了。”
净明想了想,“小僧学刀做什么?”
“防身。”
净明想了想,“好,小僧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