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五官端正,线条硬朗,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髯。他的眉毛很浓,眉峰如刀,眼睛是深褐色的,瞳孔深处似乎有星辰在流转。他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,几缕发丝垂在额前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牛嘉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像是整个天空都压在了他身上。
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,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稽查官已经跪下了。
不只是他,他带来的所有鬼差,全都跪下了。它们匍匐在地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判官令掉在地上,血光彻底熄灭,变成一块普通的黑色令牌。
红缨也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礼。
只有牛嘉还站着,但他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。
轿辇里的人——楚江王——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鬼差,最后落在稽查官身上。
“崔判官的手,伸得倒长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刀一样锋利,“忘川渡口,什么时候轮到判官司来稽查车驾了?”
稽查官趴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声音颤抖:“殿、殿下恕罪……属下、属下是奉崔判官之命,稽查非法越界营运……”
“非法?”楚江王打断他,声音里多了一丝嘲弄,“本王召来的车驾,你说是非法?”
稽查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属下、属下不知是殿下车驾……那活人、那活人出示的订单,属下以为是伪造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楚江王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判官司什么时候开始靠"以为"来执法了?”
稽查官不敢说话。
楚江王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牛嘉身上。
牛嘉感到那双眼睛看过来,浑身一僵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。
“你,便是那阴间代驾?”楚江王问。
牛嘉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发不出声音。他用力咽了口唾沫,才勉强挤出一句:“是、是的……殿下。”
楚江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扫过他身边的红缨,最后落在那辆破旧的老爷车上。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时辰将至。”他说,“启程吧。”
牛嘉愣了一下:“启、启程?”
“去孽镜台。”楚江王说,“你不是接了订单吗?”
“是、是的……”牛嘉连忙点头,“可是……殿下您不上车吗?”
楚江王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。
“本王有轿辇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你在前面引路。”
牛嘉这才反应过来——楚江王根本不需要坐他的车,他只是需要一个认路的司机,在前面带路。至于为什么非要找个活人代驾,而不是让阴司的鬼吏引路,这就不是他能理解的了。
“好、好的……”牛嘉连忙应道,转身就要往车上跑。
“等等。”楚江王叫住他。
牛嘉僵在原地。
楚江王的目光落在跪着的稽查官身上。
“此事,本王会亲自过问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回去告诉崔判官,让他准备好说辞。”
稽查官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但不敢抬头,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:“是……”
楚江王不再看他,放下轿帘。
轿辇重新被抬起,四名鬼将转身,面向来时的方向。仪仗队也调整队形,准备出发。
牛嘉深吸一口气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红缨飘进副驾驶座,魂体依然紧绷,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轿辇。
“开车。”她说。
牛嘉发动引擎。
老爷车发出熟悉的轰鸣声,在寂静的渡口显得格外刺耳。他挂上档,缓缓松开离合器,车子开始向前移动。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楚江王的轿辇跟在他后面,仪仗队分列两侧,暗金色的光芒在灰雾中开辟出一条通道。
他沿着青石板路向前开,系统导航在手机屏幕上亮起,箭头指向渡口深处的一条小路。那条路很窄,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,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,雾中隐约能看到扭曲的树影和晃动的影子。
车子驶入小路。
轿辇跟在后面,鬼将们抬着轿辇,步伐沉稳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仪仗队的鬼吏们走在两侧,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,也驱散了周围的雾气。
牛嘉握着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恐怖的威压,像是有一头沉睡的巨兽跟在后面,随时可能醒来。他不敢开太快,也不敢开太慢,只能按照导航指示的速度,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。
红缨坐在旁边,眼睛盯着窗外。
“那个稽查官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牛嘉苦笑:“我知道。”
“楚江王保得了我们一时,保不了一世。”红缨说,“崔判官在地府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。今天楚江王当众打他的脸,他一定会报复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牛嘉问。
红缨沉默了几秒。
“尽快变强。”她说,“强到他们不敢动你。”
牛嘉没有说话。
变强?怎么变强?他只是一个能看见鬼的代驾司机,唯一的金手指就是个代驾系统,接单赚阴德,兑换一些保命道具。这样的他,要怎么变强到能对抗地府判官?
车子继续向前行驶。
小路蜿蜒曲折,像是没有尽头。两侧的灰雾越来越浓,偶尔有黑影从雾中闪过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,但在仪仗队的暗金色光芒照射下,那些黑影又迅速退去,消失在雾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导航提示:“前方五百米,即将离开忘川辖区,进入恶狗岭边缘。”
牛嘉精神一振。
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。
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楚江王的轿辇依然跟在后面,轿帘紧闭,没有任何动静。仪仗队的鬼吏们步伐整齐,暗金色的光芒稳定地照亮前路。
就在这时——
跪在渡口青石板上的稽查官,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,闪烁着怨毒的光芒。他盯着牛嘉车子消失的方向,盯着那逐渐远去的暗金色光芒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。
“阴间代驾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里充满了恶意,“你以为有楚江王撑腰,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。
鬼差们也陆续站起来,沉默地站在他身后。
稽查官弯腰捡起地上的判官令,令牌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黑色,血字黯淡无光。他握紧令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禀报崔判官。”
鬼差们点头,转身走向那艘黑色的画舫。
稽查官最后看了一眼小路的方向,然后踏上舷梯。画舫缓缓驶离渡口,重新没入浓雾之中,幽蓝的灯笼光渐渐黯淡,最终消失不见。
渡口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忘川河水还在流淌,血黄色的波光在灰雾中明明灭灭。青石板上的白霜开始融化,化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石板的缝隙渗入地下。雾气重新聚拢,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