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了。
殿内陷入更深的寂静。
只有幽蓝色灯笼里的火焰,在无声地跳动。
崔判官投影盯着牛嘉,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牛嘉能感觉到,一股更恐怖的威压正在酝酿。那威压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巧舌如簧。”崔判官投影终于开口,声音冰冷得能冻裂骨头,“你以为,凭几句诡辩,就能逃脱罪责?”
“草民并非诡辩,只是陈述事实。”牛嘉说。
“事实?”崔判官投影冷笑,“事实就是,你破坏了阴间秩序,干涉了世家事务,必须受到惩罚!”
他抬起手,指向牛嘉:
“来人,将此狂徒拿下,打入地牢,等候发落!”
话音落下,右侧那三名鬼差立刻动了。
被买通的执事眼神一狠,率先冲了上来。他身后那两名鬼差紧随其后,三人呈品字形,瞬间将牛嘉围在中间。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黑色的锁链,锁链上刻满阴文,散发着冰冷的寒气。
牛嘉的心脏狂跳。
他没想到,崔判官投影竟然连辩论的耐心都没有,直接就要动手。
但就在这一刻——
轰!!!
一声巨响从庙外传来。
那声音震耳欲聋,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。紧接着,是凄厉的鬼哭狼嚎声,夹杂着金属碰撞、法术爆裂的杂音。整个偏殿都在震动,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崔判官投影的脸色一变。
城隍爷猛地站起身。
那三名正要动手的鬼差,动作也僵住了。
牛嘉知道,是红缨触发了陷阱。
北面小土坡的缚灵符阵,加上阴雷子——罗家的伏兵,现在应该正陷入一片混乱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崔判官投影厉声喝问。
被买通的执事脸色煞白,结结巴巴地说:“属、属下不知……可能是……可能是庙外有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又是一声爆炸传来。
这一次更近,似乎就在庙墙外面。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偏殿的窗户哗啦作响,幽蓝色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乱舞。
殿内顿时一片混乱。
城隍爷身后的两名鬼差立刻护在他身前。被买通的执事和他手下那两名鬼差,则惊慌失措地看向殿外,又看向崔判官投影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而就在这混乱之中——
牛嘉的手机,在口袋里剧烈震动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掏出来,屏幕自动亮起。
阴间代驾APP的界面弹了出来,鲜红色的警告框占据了整个屏幕:
【紧急警告!】
检测到宿主正身处高危环境!
警告一:宿主因频繁介入阴间事务且与"逃婚要犯"红缨深度绑定,已被"地府判官司(崔派)"正式标记为"重点关注对象"。后续所有行为将受到该派系严密监控,任何违规行为将招致严厉惩罚。
警告二:检测到"罗氏家族"通过特殊渠道,向"海州市城隍庙(部分人员)"施加巨大压力,意图对宿主不利。压力来源已锁定——城隍庙执事赵铭(即当前试图抓捕宿主者)。请宿主高度警惕!
建议:立即脱离当前环境,寻求中立势力庇护。
牛嘉的瞳孔收缩。
赵铭。
原来那个被买通的执事,叫这个名字。
而更让他心惊的是,系统明确指出了“崔派”的标记——这意味着,从今往后,他在阴间的每一步,都会被这个派系盯死。还有罗家的压力,竟然能直接施加到城隍庙内部……
“肃静!”
崔判官投影的怒喝声,压过了殿外的混乱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投影的目光如刀,扫过所有人,最后落在牛嘉身上。他的眼神里,除了怒意,还多了一丝深沉的审视。
“庙外何事?”他问。
被买通的执事——赵铭,连忙躬身:“属下立刻去查!”
“不必了。”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。
所有人转头。
角落里的谢必安,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。他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,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锁链上。白色的长袍在幽蓝灯光下,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谢无常,你有何高见?”崔判官投影看向他。
谢必安没有看投影,而是看向赵铭。
他的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冰湖。
“赵执事。”谢必安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城隍庙外,北面小土坡,有至少二十名罗家精锐鬼兵潜伏,意图伏击今夜前来接受问询的牛嘉。此事,你可知情?”
赵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属、属下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谢必安向前走了一步,锁链在腰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“那我再问你,一个时辰前,你收了罗家管事三百阴德,以及一件"阴魂玉"法器,作为"行个方便"的酬劳。此事,你可知情?”
殿内死寂。
城隍爷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铭。
崔判官投影的脸色,黑得能滴出墨来。
赵铭浑身发抖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崔判官大人明鉴!属下……属下是被逼的!罗家势大,属下不敢不从啊!”
“好一个不敢不从。”谢必安的声音依然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赵铭心里,“身为城隍庙执事,收受贿赂,勾结外敌,设伏谋害前来接受问询的凡人。此罪,按阴间律法,当剥夺鬼差身份,打入寒冰地狱,受刑百年。”
赵铭瘫软在地,魂体都开始涣散。
而就在这时——
殿外,打斗声突然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然后,偏殿的门被推开。
一道红色的身影,飘了进来。
红缨。
她的嫁衣上沾着黑色的灰烬,长发有些凌乱,但魂体依然稳定,红光灼灼。她飘到牛嘉身边,停下,红色的眼睛扫过殿内所有人,最后落在崔判官投影脸上。
“罗家的伏兵,已经解决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杀意,“二十三个,一个没跑掉。缚灵符阵困住了十五个,阴雷子炸散了八个。现在北面小土坡上,只剩下一地阴气残渣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哦,对了,他们临死前说,是赵执事给他们开的"后门",让他们能潜伏在城隍庙警戒范围内。”
殿内,落针可闻。
崔判官投影盯着红缨,又看向牛嘉,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铭。
他的脸色,从黑转青,又从青转黑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
“赵铭,收受贿赂,勾结外敌,谋害问询对象,罪证确凿。即刻剥夺鬼差身份,打入寒冰地狱,受刑百年。”
“不——!!!”赵铭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但两名鬼差已经上前,用锁链将他捆住,拖出了偏殿。惨叫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夜色中。
崔判官投影的目光,重新落在牛嘉和红缨身上。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今夜之事,暂且到此为止。红缨逃婚一案,涉及阴间世家传统,本官需上报阎罗殿,由更高层裁决。在此期间,你二人不得离开海州市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他看向牛嘉:
“你的"阴间代驾"业务,本官不予置评。但若再敢涉足敏感事务,干扰阴间秩序,严惩不贷。”
说完,投影开始变淡。
“谢无常。”崔判官投影最后说,“今夜之事,由你监督后续。若有异动,随时上报。”
“是。”谢必安躬身。
投影彻底消失。
殿内,只剩下城隍爷、两名鬼差、谢必安,以及牛嘉和红缨。
城隍爷叹了口气,摇摇头,带着鬼差离开了偏殿。
现在,殿内只剩下三个人。
牛嘉,红缨,谢必安。
谢必安走到牛嘉面前,停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牛嘉脸上,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牛嘉苦笑:“没办法,被逼的。”
“钟判官让我"顺路"过来看看。”谢必安说,“他猜到崔判官会借题发挥,但没想到,罗家竟然敢在城隍庙设伏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红缨:
“你的陷阱布置得很专业。缚灵符阵加阴雷子,对付精锐鬼兵,效率很高。”
红缨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谢必安又看向牛嘉:
“崔判官虽然暂时退让,但他已经把你标记为"重点关注对象"。从今往后,你在阴间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他的人盯着。罗家也不会善罢甘休——他们损失了二十三名精锐鬼兵,这笔账,一定会算在你头上。”
牛嘉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自为之。”谢必安说完,转身走向殿门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
“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,可以来找我。但前提是,你占理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偏殿内,只剩下牛嘉和红缨。
牛嘉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红缨连忙扶住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。
“没事……”牛嘉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就是……腿有点软。”
他靠在红缨身上,魂体冰凉,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。
“我们……算是赢了吗?”红缨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牛嘉苦笑,“暂时安全了,但麻烦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掏出手机,屏幕还亮着,鲜红的警告框依然在。
重点关注对象。
罗家施压。
还有那个“崔派”的标记……
牛嘉关掉手机,抬起头,看向殿外。
夜色深沉,幽蓝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他在阴间的路,会走得更加艰难。
但至少,他和红缨,都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