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嘉站在城隍庙高大的朱红色大门前。门楣上“城隍庙”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,石质的眼珠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深夜来访的活人。庙内传来隐约的香火味,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阴间的陈旧气息。牛嘉能感觉到,门后的空间里,不止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夜风灌进肺里,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不是真的血,是阴气浓到极致后产生的错觉。他抬起手,手掌贴上冰凉的门板。木质的纹理粗糙而真实。然后,他用力,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结局的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庙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牛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城隍庙的广场上空无一人,但灯火通明得反常。主殿、偏殿、回廊,所有能挂灯的地方都挂满了白纸灯笼,里面燃着幽蓝色的火焰,将整个庙宇照得如同白昼,却偏偏没有一丝暖意。那些蓝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,像一层薄薄的冰霜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火味,但仔细闻,能嗅到香灰底下掩盖的另一种味道——腐朽的纸钱、陈年的供品、还有……阴魂身上特有的那种冰冷腥气。
牛嘉的阴阳眼自动运转。
他看到的东西,比肉眼所见更多。
广场四周的阴影里,潜伏着至少二十道身影。那些身影轮廓模糊,散发着浓郁的黑色阴气,像潜伏在暗处的野兽。他们的位置很有章法——三个一组,呈扇形分布在庙门两侧、主殿屋檐下、以及通往偏殿的廊道拐角。每一个身影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,但牛嘉能感觉到,他们的“视线”正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。
罗家的伏兵。
牛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胸口贴着的阴气屏蔽贴传来微弱的暖意,似乎在提醒他,这些鬼兵暂时还“看不见”他身上的特殊气息——只要他不主动暴露。
他迈步,踏入庙门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叩击声。蓝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随着他的移动在石板地面上扭曲变形。四周的阴影里,那些潜伏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。
牛嘉能感觉到,红缨就在他身后三米处,隐匿着身形。她的魂体像一团微弱的红光,在阴阳眼的视野里若隐若现。她跟得很紧,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距离。
穿过广场,来到偏殿前。
偏殿的门敞开着,里面灯火更盛。
牛嘉在门前停下,调整呼吸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一样。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恐惧——或者说,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。那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,像手术刀一样锋利,切割开所有杂念。
他抬起脚,跨过门槛。
偏殿内的景象,让他呼吸一滞。
殿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显然是用了某种空间扩展的法术。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木案桌,案桌后方的墙壁上,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投影——那是一个面黑如铁、留着长髯的中年男子,身穿深紫色判官袍,头戴乌纱帽,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,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偏殿。
崔判官投影。
虽然只是投影,但那股威压却真实得可怕。牛嘉感觉像有一座山压在了肩膀上,膝盖发软,几乎要跪下去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站直,目光扫过殿内其他人。
案桌下首,左侧坐着一位身穿红色官袍、头戴城隍冠的老者,面容慈祥,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——海州城隍爷。他身后站着两名鬼差,手持水火棍,面无表情。
右侧,站着三名鬼差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鬼差,穿着深蓝色执事袍,眼神飘忽不定,时不时偷瞄崔判官投影,又迅速低下头——这就是那个被买通的执事。他身后两名鬼差,一个面色蜡黄,一个脸颊凹陷,都穿着普通鬼差服,眼神冷漠。
而在偏殿的角落,靠墙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一个鬼。
白无常谢必安。
他果然在场。
谢必安穿着一身素白长袍,腰间系着黑色锁链,头戴白色高帽,帽子上写着“一见生财”四个字。他抱着胳膊,斜靠在墙壁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他的目光落在牛嘉身上,只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,仿佛牛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。
牛嘉深吸一口气,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
他没有跪,只是微微躬身,行了个礼。
“草民牛嘉,奉城隍庙传唤文书,前来接受问询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清晰而平稳。
崔判官投影的目光落在牛嘉身上,像两把冰冷的刀子。
“牛嘉。”威严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震得殿内空气都在颤动,“你可知罪?”
牛嘉抬起头,直视着投影的眼睛。
“草民不知何罪之有。”
“放肆!”崔判官投影厉喝一声,威压骤然加重。牛嘉感觉胸口一闷,像被重锤砸中,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。他咬紧牙关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你一个阳间凡人,擅自涉足阴间事务,接引阴魂,扰乱阴阳秩序,此为一罪!”崔判官投影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,“你窝藏逃婚要犯红缨,助其躲避冥婚追捕,干涉阴间世家内务,此为二罪!你利用不明手段,获取阴间代驾权限,非法牟取阴德,此为三罪!三罪并罚,当打入地狱,受百年煎熬!”
每说一条罪状,威压就加重一分。
牛嘉的膝盖开始发抖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他能感觉到,胸口贴着的阴气屏蔽贴在剧烈发烫,似乎快要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威压冲击。但他依然站得笔直,目光没有丝毫退缩。
等崔判官投影说完,殿内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牛嘉,等待他的反应。
牛嘉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清晰:
“崔判官大人,草民有话要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,关于涉足阴间事务。”牛嘉说,“草民并非擅自涉足,而是机缘巧合之下,获得了一种特殊能力,能够为阴间客户提供"运输服务"。这种服务,并非扰乱秩序,而是促进阴阳有序交流。阴间客户有需求,草民有能力满足,双方自愿,各取所需。这就像人间有快递,阴间也需要"代驾",草民只是填补了一个空白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崔判官投影的表情。
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但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波动。
牛嘉继续说:
“第二,关于窝藏逃婚要犯红缨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坚定,“红缨并非"要犯",她只是一个被迫害的受害者。她的冥婚,是家族强迫,并非自愿。强迫婚姻,无论在人间还是阴间,都是不公不义之事。草民帮助她,并非干涉阴间内务,而是践行最基本的道义——保护弱者,反抗压迫。”
“荒谬!”崔判官投影怒喝,“冥婚乃阴间传统,世家联姻,自有其规矩!你一介凡人,懂什么阴间律法!”
“草民不懂阴间律法全部细节。”牛嘉说,“但草民知道,律法的根本目的,是维护公正,保护无辜。如果律法沦为压迫工具,那它就不再是律法,而是暴政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,最后落在崔判官投影脸上:
“阴阳有序,然律法不外乎人情,旧俗亦当随世而移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牛嘉能感觉到,殿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崔判官投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像要把他刺穿。
城隍爷微微睁大了眼睛,似乎有些惊讶。
那个被买通的执事,脸色变得有些苍白,眼神更加飘忽。
而角落里的谢必安,抱着胳膊的手,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从何处听来此言?”崔判官投影的声音里,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——那是压抑不住的怒意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。
牛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继续说:
“第三,关于阴间代驾权限。草民的能力,并非非法获取,而是天生具备,后经某种……机缘,得以系统化。草民接单,赚取阴德,凭本事吃饭,何罪之有?若崔判官大人认为阴间不该有"代驾"服务,那请明示,草民立刻停止。但在此之前,草民所做一切,皆在规则之内,合情合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