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大选日的纽约和平时不一样,街上的人少了很多,酒吧里的人多了很多。
每一家开着电视的酒吧里都挤满了人,端着酒杯,盯着屏幕,等着那个结果。
时代广场上的巨幕广告切换成了各大电视台的直播画面。
红蓝两色的地图在屏幕上交替闪烁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一位穿着圣诞老人衣服的街头艺人站在广场中央。
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……不管谁赢,圣诞老人都会来!
没有人笑。
特朗普大厦的大堂里铺着深红色的大理石地面。
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。
金色的电梯门上有手按上去的指纹印。
那是几百个记者,工作人员,支持者在这里进进出出留下的痕迹。
十四层的竞选总部里。
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志愿者们戴着耳机,对着名单一个个打电话。
走廊里堆着披萨盒和空咖啡杯。
纸盒摞得比人还高。
晚上八点。
东海岸各州开始陆续结束投票。
电视屏幕上,佛蒙特州,弗吉尼亚州,南卡罗来纳州,佐治亚州……
一个一个被涂上颜色。
红色是特朗普。
蓝色是希拉里。
起初,希拉里领先。
东北部的蓝墙坚不可摧,纽约,新泽西,马萨诸塞……
一个接一个被她收入囊中。
特朗普拿下了得克萨斯和大部分南方州,但选举人票数落后。
CNN的主持人对着镜头说,“希拉里领先。”
“按照目前的开票趋势,她赢得选举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他的语气很笃定,这样的笃定让人想起2012年的选举夜。
当时他们也是这么说的,罗姆尼会赢。
结果呢?
旁边的评论员点头,“关键在于宾夕法尼亚,密歇根,威斯康星。”
“这些州,希拉里的优势很明显。”他的语气同样笃定。
酒吧里有人欢呼。
有人叹气。
酒杯碰在一起。
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一个穿着希拉里T恤的年轻女人举着酒杯,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,放声高喝:
“今晚,历史会改写!”
旁边的男人笑了笑。
他穿着蓝色的衬衫,但袖口上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。
徽章上看不清写了什么。
但颜色说明了一切。
晚上九点。
佛罗里达,阳光之州是这次选举最大的摇摆州之一。
二十九张选举人票。
谁拿下谁就离胜利近一大步。
开票初期,希拉里领先。
迈阿密-戴德县的票数出来的时候,希拉里的优势一度扩大到五个百分点。
特朗普的竞选经理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屏幕,脸色铁青。
他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生气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坦帕,杰克逊维尔,奥兰多……北佛罗里达的开票结果陆续传来。
那些地方是白人工人阶级的聚集地,是特朗普的基本盘。
票数一出来。
特朗普的差距迅速缩小,然后反超。
凌晨零点三十分。
美联社宣布……特朗普赢下佛罗里达!
酒吧里,有人摔了杯子。
玻璃碎了一地。
啤酒溅在旁边的女人裙子上。
她尖叫了一声。
然后愣住了。
因为电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,特朗普的选举人票数又涨了。
女人忘了自己的裙子。
特朗普竞选总部里。
一位五十多岁的志愿者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旁边的人抱住他。
拍着他的背。
“我们还没赢,还没赢。”那个人说着,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。
……………
首尔。
韩进总部大楼。
多媒体会议室。
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三十人的小型放映厅。
平时用来开战略发布会。
看内部演示。
此刻只用来做一件事。
看美国大选!
三台投影仪同时工作,把画面投射在正中央的主屏幕和两侧的副屏上。
主屏是CNN。
左侧副屏是FOXNeS。
右侧副屏是MSNBC。
三台屏幕,三样颜色,三个声音。
林泽禹把音量调低了,只留CNN的主声道,另外两台静音。
三台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会议室里交错着,照在真皮座椅上。
照在光洁的桌面上。
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赵源宇坐在第一排正中央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。
他的腿交叠着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动不动。
眼睛盯着主屏幕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脑子里在转……不是在想谁会赢。
因为他知道谁会赢。
赵源宇在想的是……赢了之后,怎么办?
林泽禹坐在会长右手边。
他的目光不时从屏幕上移开,落在赵源宇的侧脸上,又收回去。
林泽禹不懂政治,懂的是安全。
他脑子里在转的是……特朗普赢了之后,会长的安保级别要不要提高?
纽约的行程要不要调整?
那些反对特朗普的人会不会上街游行?
游行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趁机捣乱?
安佑成坐在赵源宇左手边,面前的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上是实时开票数据。
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偶尔停下来,盯着某个数字看。
然后继续往下滑。
安佑成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,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他脑子里在转的是……特朗普赢了之后,韩进的海外投资策略要不要调整?
美国市场的布局要不要提前?
那些和民主党关系密切的合作伙伴,要不要换?
崔勋拓坐在第二排。
他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KakaOTalk的消息列表。
各大财阀的联络人。
国会的关系网。
媒体的线人。
都在问同一个问题……谁会赢?
崔勋括没回复,只是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。
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又退下去。
他脑子里在转的是……不管谁赢,秘书室的工作都不会变。
但有些人的态度会变。
那些在希拉里身上下注的人,明天早上醒来会发现自己押错了。
他们会不会慌?
他们会不会找人帮忙?
他们能拿出什么来换?
凌晨一点二十分。
CNN的计票板发生了一次剧烈跳动。
特朗普拿下了俄亥俄州,十八张选举人票。
主持人说了一句话:
“俄亥俄州自1964年以来,从来没有输掉俄亥俄还能赢下全国的共和党候选人。”
安佑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林泽禹的坐姿没有变,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。
崔勋拓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赵源宇依然镇静。
凌晨两点。
CNN的计票板又跳了。
北卡罗来纳州,特朗普,十五张选举人票。
主持人开始改口了。
他不再说希拉里领先,而是说特朗普正在逼近。
旁边的评论员脸色变了,不再是刚才带着点傲慢的笃定笑容。
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,忽然发现路标全换了方向。
他不知道该往哪走,但他不能让观众看出来他不知道。
所以评论员的嘴还在动,还在说那些他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。
但声音里明显少了底气。
林泽禹看了一眼会长。
赵源宇紧盯着屏幕。
仍然没有动。
凌晨两点三十分。
威斯康星,十张选举人票。
特朗普领先。
CNN的主持人略微停顿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,再张开。
主持人看了一眼旁边的评论员。
评论员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主持人转回头,对着镜头说:“如果特朗普拿下威斯康星,希拉里就没有路了。”
安佑成的笔记本屏幕上是威斯康星州的各县开票图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方块。
大部分是红色的。
蓝色的只有几个……密尔沃基,麦迪逊,大学城和大城市。
其它地方,全是红的。
安佑成把电脑合上。
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麦肯锡做咨询的时候,做过一个关于美国大选的项目。
那时候。
他们用大数据模型预测民主党会赢。
模型很漂亮,数据很扎实,逻辑很严密。
结果呢?
民主党输了。
从那以后。
安佑成再也不相信民调了。
崔勋拓把手机翻过来。
屏幕亮了。
消息列表已经炸了。
他没有看,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。
让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。
自己亮着。
崔勋括看见一条消息来自某位国会议员的秘书……“崔室长,特朗普好像要赢了!我们之前压的注,怎么办?”
他没有回复。
又一条……“室长,会长在那边吗?能不能请示一下,我们下一步怎么走?”
崔勋括也没有回复。
他看了一眼赵源宇的背影,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桌上。
凌晨三点。
福克斯新闻率先宣布,特朗普赢下宾夕法尼亚,二十张选举人票。
计票板上。
特朗普的选举人票数跳到二百七十四,超过了二百七十的胜选门槛。
FOX的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……唐纳德·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5任总统!
CNN还在犹豫,还在说等待更多开票结果,但主持人的声音已经变了。
他的嘴还在动,但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像是没有经过脑子。
直接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。
赵源宇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退了半步,轮子碾过地板。
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三台屏幕还在亮着。
CNN还在等。
FOX已经宣布了。
MSNBC静音了,只看见主持人的嘴在动,眼睛睁得很大。
赵源宇想起了前世的2016年。
特朗普当选的那个夜晚。
他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画面,看着特朗普的支持者们欢呼。
看着CNN的主播们脸色铁青。
看着全世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。
怎么会这样?
赵源宇那时候没有答案。
但现在。
他有了答案。
因为赵源宇也做了同样的事。
去年。
几十万韩国人走上街头,举着蜡烛,喊着口号,把朴景慧赶下台。
他们也是在说。
我们受够了。
美国人和韩国人,隔着太平洋,说着不同的语言。
有着不同的历史。
但在那一刻,他们……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首尔的夜。
灯火璀璨,车流不息。
天快亮了。